晚唐社会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崩坏的?
长安城的黄昏总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霾,就像这个日暮西山的王朝。安史之乱撕裂的伤口还未愈合,藩镇割据的毒瘤已深入骨髓。河北三镇的节度使们忙着扩建牙兵,长安城里的禁军却在为冬衣短缺而哗变,宫墙内外的厮杀声与市井中的哀号声,早已分不清是谁在为谁送葬。苛政比虎狼更凶猛。咸通年间,江淮盐铁转运使为填补军费窟窿,将盐价抬高至每斗三百七十文,是天宝年间的二十五倍。农户们把最后一粒谷米交了税,仍换不回半尺御寒的布衣,只好抱着孩子逃进深山。陕西道的驿站文书里记载,仅咸通十年秋,就有十二万流民涌入商州,沿途饿殍枕藉,官驿的门板都被拆去当柴烧。
朝堂之上,宦官与士族的刀锋正闪着寒光。甘露之变后,神策军将朝堂变为屠宰场,宰相王涯全家被屠时,长安西市的胡商仍在计算着绢帛的利润。科举成了门阀交易的筹码,大中年间的进士放榜日,曲江宴上的新科进士多半是\"榜下捉婿\"的官僚子弟,寒门士子只能在平康坊的酒肆里醉骂考官眼瞎。
经济的堤坝早已千疮百孔。江南的圩田被节度使圈为私产,农户沦为佃客后要缴纳七成收成。福建观察使为讨好权贵,强征茶农通宵采茶,建州的茶园里,采茶女的手指被冻伤化脓,仍不敢停歇。成都府的交子务早已停止兑换现钱,市井中流通的铅锡钱越来越多,一斗米要抱着半筐劣币去换。
当黄巢的大军渡过淮河时,江淮的百姓竟争相投军。这个私盐贩子的歌谣比朝廷的诏令更有力量:\"待到秋来九月八,我花开后百花杀。\"洛阳城破那日,尚书省的档案库里还锁着前年未发放的赈灾粮册,而城外的麦田里,新坟已经连成了片。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,逃难的宫女与流民混在一起,她们捧着的鎏金首饰,在饥民眼中不如半个炊饼实在。
最后的崩溃往往悄声息。天祐元年,朱温下令迁都洛阳,长安百姓被拆房驱离,大明宫的鸱吻在烈火中坠落时,一个背着破行囊的老书生捡起半块刻着\"开元通宝\"的残碑,发现碑下的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