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笔之后,究竟何去何从?
案头的狼毫还在滴墨,砚台里的墨汁映着西沉的残阳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他突然将笔掷在宣纸上,墨点晕成乌云,遮盖了未写的《出师表》。窗外的风卷着沙尘掠过城墙,角楼的旗子哗哗作响,惊飞了檐下的寒雀。
志士的恨从来不是纸上的狂草。当山河支离如风中败絮,笔墨如何能缝合破碎的疆土?他摸了摸腰间佩剑,剑穗上的红绒已经磨得发白,那是去年在雁门关外捡的,当时正有一群大雁从头顶飞过,队列整齐得像军阵。
西出阳关时最后回望,城墙上的砖缝里生出了枸杞,烽火台的断壁间摆着几丛野菊。商队的骆驼铃声里夹杂着胡笳,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,却吹不散喉咙里的铁锈味。他把书卷塞进鞍袋,里面的《孙子兵法》被汗水浸得卷了边,倒像是经历过一场厮杀。
在戈壁滩上见着赶车的老兵,对方掀开破烂的羊皮袄,露出胸口狰狞的箭疤。\"投笔?\"老兵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沙砾里立刻洇出深色的印子,\"当年我在书房抄书,贼兵的刀子都架到脖子上了。\"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驼铃,老兵眯起眼,将鞭子指向地平线:\"看见那团黄雾没?昨天沙暴里埋了十八个商客,尸骨都找不全。\"
夜宿废城时捡着半块碑,上面\"忠魂\"二被风蚀得只剩轮廓。他用剑鞘扫开断砖,发现底下压着片腐烂的甲叶,甲片上还嵌着半枚生锈的箭头。寒星在云层里游移,耳边似乎有数人声在低语,像是那些永远留在西东路上的魂魄。
晨雾中遇见运粮的队伍,领头的校尉认出他腰间旧剑:\"这不是李太傅门下的书生吗?\"他默然下佩剑,剑穗在风中扬起猩红的弧线。校尉忽然笑了,将自己的酒囊抛过来:\"去年我也扔过笔,现在倒觉得,枪杆子比狼毫更能写。\"
残阳又落了一次,他蹲在隘口的烽燧下,用烧黑的木炭在石墙上画地图。远处的胡笳又响起来,这次却不似之前凄切,倒像是战鼓的先声。风沙依旧漫卷,可他忽然觉得,这漫天尘土里,正藏着比笔墨更厚重的春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