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太傅寒雪日内集画停顿
雪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。起初只是星子般的雪籽,打在瓦上沙沙响,后来便成了雪片,大片大片斜斜地织,把天与地都织成白茫茫一片。谢太傅天明时推开窗,檐下的冰棱垂了半尺长,像谁把水晶帘忘在了那里。他对着雪景站了片刻,转身吩咐下人:“温酒,备炭,叫孩子们都到内堂来。”内集的时辰定在巳时。孩子们陆续到了,围着炭盆坐成一圈。谢太傅坐在上首,手里捏着一卷旧书,却不急着翻开。他看着谢朗把暖炉揣进袖中,看着谢道韫用银簪拨了拨炭灰,火星子噼啪一声跳起来,又落下去。这便是第一个停顿——不是静默,是动作与动作之间的空隙,像琴曲里的散板,悠长,带着暖意。
“今日讲《小雅》。”谢太傅终于开口,书卷在膝头摊开。孩子们凑上前去,指节敲着书页争辨:“‘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’,明明是春日,为何写在戍边诗里?”谢太傅不答,只让谢朗先读。谢朗的声音清亮,读到“雨雪霏霏”时,忽然顿了顿。窗外的雪恰好又紧了紧,雪片打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响。这是第二个停顿——读书声与落雪声的应和,句在舌尖打转,雪在窗外堆积,时间在这里慢下来,像茶烟在暖室里盘旋。
“俄而雪骤。”这四个原是极快的,可在当时,却像被谁轻轻按了暂停键。谢太傅停了讲论,孩子们也住了口。先是谢朗往窗外瞟了一眼,接着谢道韫也侧过脸。炭盆里的炭块烧得通红,偶尔爆出一点火星,除此之外,满室都是静的。这是第三个停顿——从“讲论”到“观雪”的过渡,不是突兀的转折,是目光一点点移向窗外的过程。雪片不再是“杨柳依依”时的温柔,倒像被风催着,成团成团地涌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连远处的山尖都模糊了。
谢太傅忽然笑了,手指轻叩着桌面:“白雪纷纷何所似?”他没有立刻叫人回答,目光缓缓扫过孩子们的脸。谢朗眼珠转了转,脆生生道:“撒盐空中差可拟。”谢太傅点点头,没说好坏。炭盆里的炭又爆了一声,这次响得久些。这是第四个停顿——从“问”到“答”的间隙,是众人心里掂量“撒盐”二的时候。盐有其白,有其急,却少了雪的飘洒,像把灵动的东西生生按在了地上。
谢道韫这时才开口,声音比谢朗柔些,却带着韧劲:“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”话音落时,炭盆里的火星恰好又跳了一下,雪片似乎也慢了些,像真的化作了春日的柳絮,悠悠地、悠悠地飘。这是第五个停顿——最长的一个停顿。谢太傅没说话,孩子们也没说话。只有雪还在落,落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,像在应和“柳絮因风起”五个。
“大笑乐。”后来史书上只记了这三个。可当时的笑,不是突然爆发的,是先有一声低低的笑,从喉咙里出来,接着眼角的皱纹堆起来,最后才抚掌大笑。笑声里也有停顿,笑一阵,停一停,看看谢道韫,又看看窗外的雪,仿佛要把这雪、这话、这暖室里的一切,都在停顿里细细品一遍。
雪还在下。谢太傅重新拿起《左氏传》,手指在“雨雪霏霏”四个上轻轻摩挲。孩子们也低下头,可谁也没真的看进书里去。炭盆的热气裹着酒香漫开来,窗外的雪片还在飘,像数个声的逗号,把这一日的时光,逗成了一首悠长的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