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是什么意思》
清晨的厨房飘着小米粥的香气。妈妈的手在案板上揉着面团,指节沾着面粉,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翘起来。我凑过去问:“妈,今天做糖包?”她抬头笑,眼角的细纹里裹着热气:“你上周说想吃带芝麻的,我磨了点生芝麻拌糖。”面团在她手里转着圈,力道刚好——她记着我爱吃软乎的,揉面时从不多揉两下;糖馅里的芝麻要磨得碎,不然我嫌硌牙。她没说“我累了”,没算“我揉面要花半小时”,她的世界里,此刻只有“我娃爱吃的糖包”。
楼下的修鞋匠老张蹲在梧桐树下,老花镜滑到鼻尖。穿校服的小姑娘举着破了边的白球鞋站在他面前,眼泪吧嗒掉:“明天要运动会,这鞋……”老张接过鞋,指尖摸着鞋边的裂痕,从工具箱里摸出块同色的皮革:“别急,我给你粘牢,保证不硌脚。”他的手指冻得发红,却把胶水涂得匀匀的,像在摆弄什么宝贝。小姑娘问“多少钱”,他摆手:“学生娃,不要钱。”他没算“我蹲在这里冻了半小时”,没想“这单生意不赚钱”,他的眼里,只有小姑娘急得发红的眼眶。
医院的走廊里,夜班护士小李抱着病历本跑。她的护士服领口敞着,头发乱蓬蓬的——刚才3床的大爷翻了身,输液管绕住了胳膊,她刚处理,又接到5床的呼叫:“护士,我老伴要喝水。”她端着温水杯走进病房,把杯子凑到老太太嘴边,手腕垫着毛巾——怕水太烫。老太太含糊地说“谢谢”,她笑:“婶儿,您慢点儿。”她没说“我熬了一整夜困得睁不开眼”,没提“我的脚站得发麻”,她的耳朵里,只有病人们的呼吸声、呼叫器的滴滴声。
傍晚的书店里,老板蹲在书架前理书。穿连帽衫的男孩捧着本《小王子》站在旁边,手指摩挲着书脊:“叔叔,这书能便宜点吗?我攒了两周的零花钱……”老板抬头,看见男孩书包上的补丁,把书翻过来,在定价那页画了个小太阳:“给你打对折,算叔叔送你的。”他没算“这书进价多少”,没想“我少赚了二十块”,他的手里,捧着的是自己小时候攒钱买《小王子》的模样——那时候他也站在书店门口,盯着书脊看了半天。
雨里的公交站,撑伞的阿姨把伞往旁边挪了挪。站在她身边的老奶奶缩着脖子,手里的菜篮子滴着水。阿姨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,雨水打湿了她的外套,她却把伞柄往老奶奶那边推了推:“婶儿,别淋着。”老奶奶说“姑娘,你自己也遮着点”,她笑:“我年轻,没事儿。”她没算“我回家要洗外套”,没想“我会感冒”,她的伞下,装着两个人的肩膀。
我是什么意思?
是妈妈揉面时,手里的力道藏着“我娃爱吃软的”;是修鞋匠粘鞋时,指尖的胶水裹着“孩子要参加运动会”;是护士端水时,手腕的毛巾垫着“老太太怕烫”;是书店老板画太阳时,笔锋里藏着“我小时候也这样”;是阿姨挪伞时,肩膀的雨水裹着“别让老人淋着”。
不是没有“我”,是“我”的边界碎了,散在别人的需要里;是“我”的心思软了,泡在别人的故事里;是“我”的温度热了,裹在别人的日子里。
是早上的糖包咬开时,芝麻糖流出来的甜;是修好了的球鞋踩在跑道上的软;是温水杯碰到嘴唇时的暖;是《小王子》里的小太阳;是伞下两个人的肩膀。
我是什么意思?
是“我”变成了“你”的需要,变成了“我们”的温度。
是我看着你笑,忘了自己;是我帮你撑伞,忘了自己;是我为你熬粥,忘了自己——不是没有“我”,是“我”藏在你的日子里,变成了你的一部分。
就像风穿过树林,没留下自己的形状,却让每片叶子都动了;就像雨落在地里,没留下自己的痕迹,却让每朵花都说了话。
我是什么意思?
是我把“我”,变成了“我们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