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二回娘家
天还没亮透,院里的灯笼就亮了。我蹲在灶台边,看母亲往竹篮里码年糕,白胖的团子沾着糯米粉,沾得她袖口都白了。“给你姥姥的围巾装了吗?”她问,声音混着蒸馒头的热气飘过来。我从沙发上捞起驼色围巾,叠得方方正正塞进篮底,旁边是父亲连夜包好的饺子——姥姥爱吃韭菜馅,母亲总说父亲调的馅“比饭馆的香”。出村的路结着薄冰,父亲开车慢,我盯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,树桠上还挂着年三十没化的雪。后座的女儿早扒着玻璃喊:“姥姥家有糖葫芦吗?”母亲笑:“你姥姥早备好了,就等你去揪她花白头发呢。”这话让我想起二十年前,我也是这样扒着车窗,看父亲把自行车骑得咯吱响,车后座绑着给姥姥的花布袄,母亲在后座搂着我,风里都是炒瓜子的香。
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只是枝桠比记忆里更弯了些。远远就看见姥姥站在院门口,蓝布头巾裹着头,手里攥着我去年给她买的暖手宝。她眼睛不太好,却能在我们刚拐过弯时就喊:“是囡囡回来了!”女儿第一个跳下车,扑进她怀里,姥姥的手在孩子背上摩挲,皱纹里都盛着笑。
屋里早摆开了八仙桌,姥爷把炖得酥烂的排骨往我碗里堆,母亲和姥姥在灶台边小声说话,姐姐带着外甥女从里屋出来,手里举着红纸剪的窗花。饺子在锅里翻腾时,女儿突然指着墙上的挂历:“妈妈,为什么非要初二来呀?”我还没开口,姥姥先接话:“初二是‘闺女节’,嫁出去的女儿带着福回来,娘家才能更兴旺。”她说着往我碗里添了块红糖糕,“快吃,吃了甜一整年。”
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堂屋,姥爷和父亲在檐下抽烟,母亲帮姥姥剪指甲,女儿和外甥女趴在炕头翻旧相册。我翻到一张泛黄的照片,是二十年前的初二,姥姥也是这样坐在炕边,给我梳辫子,母亲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刚从集上买回来的橘子。原来这么多年,变的是添了一辈人,不变的是初二这天,总有一条路通往娘家,总有一炉火为归人暖着。
临走时,姥姥往我包里塞了袋炒花生,母亲帮我理了理围巾角,父亲按了按汽车喇叭。车开出村口时,后视镜里,姥姥和母亲还站在老槐树下,像两株守着根的树。原来大年初二回的不是娘家,是那个论走多远,总会为你留着热气和牵挂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