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六艺中的“御”指什么?

古代六艺中的“御”,是一场关于秩序与协作的修行

清晨的鲁国校场飘着松烟,十五岁的仲由攥紧缰绳,指尖因用力泛着青白。他跨在木轭前的御者位上,身后是老师孔子的目光——那目光像编钟的余音,裹着看不见的规矩。“鸣和鸾。”孔子的声音落下来时,仲由忽然想起昨天学的《周礼》:车辕前端的“和”铃与车轭两侧的“鸾”铃,要在行车时撞出连贯的清响,像春日的溪流绕过石缝。他慢慢松了松手腕,缰绳顺着指缝滑出半寸,木轭两端的铜铃便撞出“叮——当”一声,像两只报春的雀儿掠过耳际。

这是“御”的第一重课:不是把车赶动,是让车“说话”。

正午的阳光爬上校场的旗杆时,仲由已经能让马车沿着泗水边的弯道绕行了。水边的土坡软得像未揉的面团,车轮压上去会陷下半指——老师说这叫“逐水曲”,要让车辙像水线一样贴紧弯道,不能压碎岸边的兰草。仲由盯着前面的芦苇丛,缰绳在掌心打了个虚结,辕马的蹄子轻轻碾过土埂,车舆里的陶壶纹丝不动——昨天他在这里翻了车,陶壶摔碎时,孔子只说了一句话:“御者的手,要比编磬的工匠更稳。”

稳,是“御”的第二重意:不是征服马,是与马成为同呼吸的伙伴。

暮春的风裹着桃花瓣掠过校场时,仲由开始学“过君表”。校场中央立着三根朱红的木柱,那是模拟国君出行的仪仗——御者要让马车从柱间穿过,车轮不能擦到柱上的彩绘,更不能让车铃惊到柱旁的侍从。仲由弯腰调整缰绳的长度,辕马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,带着青草的腥甜。他轻轻抖了抖缰绳,马便踏着碎步往的柱子去,车轮与柱身的距离刚好能容下一支玉笏——孔子的声音从身后飘来:“过君表不是过柱子,是过人心的分寸。”

分寸,是“御”的第三重骨:不是技术,是藏在动作里的礼仪。

最热闹的是猎场的秋猎。仲由驾着车跟在鲁昭公的马车后,眼前掠过一只灰兔。他手腕一沉,辕马立刻偏过身子,把兔子逼向左侧——那是主人持弓的方向。昭公的箭簇擦着兔耳飞过去时,仲由听见身后传来轻笑:“逐禽左。”风掀起他的葛衣,他忽然懂了:御者的眼睛从来不是盯着马的,是盯着主人的指尖、猎物的踪迹、风的方向——所有散落的线索,都要在他的缰绳下织成一张网。

这张网,叫协作。

其实仲由一开始不懂:不过是赶车,为什么要学三年?直到那年跟着孔子去卫国,路过匡地的窄巷。巷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,车舆的宽度刚好卡着巷壁。仲由握着缰绳的手渗出了汗,孔子却在身后说:“舞交衢。”他忽然想起老师讲过的“五御”——“舞交衢”不是真的跳舞,是让马车在交叉路口像旋磬一样灵活。他松了松左缰,辕马的左蹄轻轻点地,车舆便贴着石狮子转了个弧——巷尾的阳光涌进来时,仲由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和鸾的声音那样稳。

那天晚上,孔子在驿馆的油灯下翻《周礼》,仲由端着粥站在旁边。“御者的手,要能接住风。”孔子的手指抚过“五御”的样,“鸣和鸾是守序,逐水曲是守心,过君表是守礼,舞交衢是守变,逐禽左是守人。”仲由捧着粥碗,看见灯影里的自己,忽然懂了:原来“御”从来不是“驾”,是“承”——承接马的力道,承接主人的心意,承接天地间看不见的规矩。

后来仲由成了“孔门十哲”里的“勇者”,可他最难忘的,还是校场的清晨。那时他的缰绳还握不稳,老师的声音还带着晨露的凉:“御者的肩膀,要扛得起一辆车的秩序。”

古代六艺里的“御”,从来不是简单的“驾车”。它是御者与马的默契,与主人的呼应,与世界的对话——是把散落的力聚成绳,把纷乱的事拼成章,把所有的“我”,变成“我们”。就像仲由手中的缰绳,看似握在他手里,其实牵着的,是一个君子该有的样子:稳、准、礼、变、和。

风从校场的老松间吹过,带着当年的和鸾声。仲由忽然笑了:原来最厉害的御者,从来不是能让马跑得最快的人,是能让马、车、人,都活在秩序里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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