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余温
九月的门槛刚被第一阵秋风叩响时,晨露还凝在泛黄的草叶上。那风不像盛夏的热风那样莽撞,带着一丝清冽的试探,掠过窗棂时会卷起半片枯叶,旋转着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。我总爱在这时推开阳台的门,看它把远处的云层吹得更薄,露出被滤过的天光。第一缕阳光总在这时恰到好处地漫过东边的屋顶。它不再像盛夏那样带着灼人的锋芒,而是温柔地铺满窗台,给陶罐里半枯的绿萝描上金边。楼下的老桂花树开始酝酿细碎的花苞,香气要到月夜才肯弥散开来,此刻却能看见阳光在叶片的脉络里流动,像金色的溪流。
第一片铺在大地的黄色是猝不及防的。或许是某天清晨走过公园,忽然发现银杏树下积了薄薄一层金箔般的落叶。它们不像枫叶那样张扬地红,只是安静地伏在青砖上,被晨扫的老人扫进竹簸箕时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谁在低声诉说季节的变迁。
时光在这样的声响里悄悄前倾。梧桐叶渐渐失去翠绿,在枝头褪成深浅不一的赭黄;稻田里的稻穗压弯了腰,风过时掀起金色的波浪;连天空都高远了许多,云絮变得疏朗,像被谁用手撕成了棉絮。我开始习惯在傍晚散步时带上薄外套,看夕阳把远山染成琥珀色,听寒蝉最后几声嘶哑的鸣叫。
秋欲逝时,枝头的柿子却红得正酣。它们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疏枝间,在日渐清冷的空气里透着温暖的甜。有人说秋是萧瑟的,但我总觉得它藏着更深沉的眷恋——就像老农望着粮仓时眼角的皱纹,像诗人推敲诗句时鬓边的白霜,像所有即将落幕却依旧燃烧的事物,在告别前把最美的色彩铺满人间。
风又起时,我拾起一片整的枫叶。掌状的叶片边缘已经卷翘,脉络却依旧清晰,像谁用朱砂笔细细勾勒过。或许生命里所有的绚烂,都要经过这样一场盛大的告别,才能在记忆里沉淀成温暖的底色,如同九月的余温,在岁月深处,意犹未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