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加迪尔的残砖与薄荷香
瓦砾堆里还夹着半片绿松石色的瓷砖,是曾镶嵌在旅馆大堂地面的那种。阳光斜斜切过断壁,给这抹蓝镀上一层灰,像哭花的妆。去年冬天我在这里住过三晚。前台老哈基姆总穿件枣红色长袍,递钥匙时会塞一小袋摩洛哥坚果,\"吃了它,夜里听海浪不会觉得冷\"。露台的藤编椅总被阳光晒得发烫,常有穿长裙的法国姑娘蜷在那里写日记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混着厨房飘来的古斯米香气,在海风里慢悠悠荡。
地震来的时候是凌晨。后来听搜救队说,那栋三层小楼像被一只形的手揉碎了。现在能辨认出的只有二楼露台的铁艺栏杆,拧成麻花状插在瓦砾堆里。栏杆上还缠着半串风干的柠檬片,是去年斋月时,厨子法蒂玛挂上去的,说能驱邪。
我在碎石间捡到半张住宿登记单,墨迹被雨水晕开,只看清一个名:Elena,后面跟着一行铅笔小:\"明天去沙漠看星\"。记得她是个戴圆框眼镜的意大利女孩,总抱着本《一千零一夜》坐在角落,说要找书里写的\"会唱歌的沙丘\"。她住的207房,窗外能看见远处的阿特拉斯山脉,每天清晨,山尖会先被阳光染成橘色,再慢慢漫过整座城。
断墙上还留着几处壁画,是本地画家画的渔船和棕榈树,鱼鳍的线条被震出细密的裂纹,像老人手上的皱纹。旅馆后院的柠檬树倒了,金黄的果子滚得到处都是,有些被碎石压得稀烂,酸甜的汁水混着尘土,在空气里漫开。
风穿过瓦砾的缝隙,呜呜地响。恍惚间,好像又听见老哈基姆在后院哼唱安达卢西亚小调,厨子法蒂玛用铜壶冲薄荷茶,壶嘴喷出的热气里,飘着柠檬和橙花的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