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抱饭盒的老人是谁啊?
周末翻杂物柜时,女儿的指尖勾住个蓝布包——粗棉布磨得发亮,边缘脱了线,像片晒旧的云。她把布包拽出来,里面滚出个铝制饭盒,盒身坑坑洼洼,盖沿还凝着圈暗黄的糖渍。“妈妈,这个是谁的?”她举着饭盒晃,金属碰撞的脆响撞得我耳朵发疼。
阳光正好穿过窗帘缝,落在饭盒上。我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的冬天,风卷着雪粒子拍在教室窗户上,我盯着讲台下的暖气管子发呆,直到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咳嗽声——爷爷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黑棉袄,鼻尖冻得通红,手里攥着这个蓝布包,站在教室门口冲我笑。
“慢点儿,烫。”他把布包掀开时,热气裹着糖糕的甜香涌出来。饭盒是两层的,下层压着块煮得软乎的红薯,上层铺着四个糖糕,糖稀顺着糕边往下流,在盒底凝出黏糊糊的渍。我急着咬,糖稀烫得舌头直颤,爷爷就用粗糙的手掌托着我的下巴,另一只手轻轻拍我的后背:“你这丫头,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,吃起东西像抢。”
那时候爷爷的手总沾着泥土——他在菜市场旁边的空地上种了半畦青菜,每天天不亮就去浇水,指尖缝里的泥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可他摸我头发时,掌心的温度总能透过棉帽渗进头皮;递饭盒时,布包总能把我的手焐得暖烘烘的,连指缝里的冻疮都不疼了。
六年级毕业那天,我背着新书包站在巷口,爷爷还举着这个饭盒追出来:“带上,中午饿了吃。”我皱着眉把布包往他怀里塞:“我们班同学都带塑料餐盒,这个太丑了。”他的手顿了顿,把布包攥得更紧:“丑是丑,可保温——”
“不用了!”我转身跑向公交站,风把他的话吹得七零八落。直到车开出去很远,我从后窗望过去,还能看见他站在巷口,手里举着那个蓝布包,像株被霜打蔫的老槐树。
后来爷爷走得突然。那天我在公司加班,接到姑姑的电话时,电脑屏幕上还亮着未写的方案。我赶回家时,他躺在客厅的竹椅上,手里还攥着这个蓝布包——布包拆开着,里面的饭盒空着,盒底凝着圈新的糖渍,像是刚装过糖糕。
“爷爷临终前还说,要去接你放学。”姑姑抹着眼泪把布包递给我,“他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巷口张婶的糖糕,怕你放学晚了买不着。”
女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她正用指尖抠饭盒盖上的糖渍,指甲盖沾了层黏糊糊的黄:“妈妈,你怎么哭了?”
我接过饭盒,指腹摩挲着盒身的凹痕——那是去年搬家时撞的,还是前年?记不清了。但我记得爷爷的手掌,记得他递饭盒时的温度,记得糖糕甜得发腻的味道,记得他站在教室门口的笑容,像块晒了二十年的蜜枣,皱巴巴的,却甜得让人鼻酸。
“是爷爷的。”我把饭盒放进女儿怀里,“以前接妈妈放学的爷爷,总给妈妈带糖糕的爷爷。”
她抱着饭盒跑到阳台,对着阳光看盒身的划痕:“那爷爷是不是有双像树皮的手?”
我愣了愣——上周给她讲爷爷的事时,我提过他的手,像老树皮一样糙。
“对。”我走过去,摸了摸她的头,“他的手能种青菜,能煮红薯,能裹暖这个饭盒。”
风从阳台吹进来,掀起蓝布包的边角。女儿忽然把饭盒贴在脸上,小声说:“妈妈,我好像闻到糖糕的味道了。”
我蹲下来,鼻尖蹭着她的发顶。阳光里确实有股甜香,像那年冬天的热气,像爷爷的咳嗽声,像他站在巷口举着布包的样子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“我想你”,都裹在这个旧饭盒里,在岁月里熬成了块不会化的糖。
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,我忽然想起爷爷去世前的晚上,我坐在他床边,他攥着我的手,声音轻得像片羽毛:“丫头,明天我去接你吧?”
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说胡话,敷衍着点头。现在才懂,他不是糊涂,是记挂——记挂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,记挂那个急着吃糖糕的小丫头,记挂那个嫌他饭盒丑的小丫头。
女儿把饭盒放回布包,系上绳结时,绳头扫过我的手背。我忽然想起爷爷系布包的样子——他总把绳结系得很紧,像怕热气跑了,像怕糖糕凉了,像怕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。
“妈妈,下次我们去看爷爷好不好?”女儿拽我的衣角,“我要告诉他,他的饭盒一点都不丑。”
我摸着布包上的补丁,喉咙发紧。风里的甜香更浓了,像爷爷的手,像糖糕的热气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话,都在这一刻,轻轻落在了我手心里。
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女儿抱着布包坐在阳台的台阶上,我坐在她旁边。风里飘着梧桐叶的味道,飘着糖糕的甜香,飘着爷爷的咳嗽声,像他从未离开过,只是站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地方,举着那个蓝布包,笑着问:“丫头,饿了吧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