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“凭谁问”里的英雄哀歌
辛弃疾站在京口北固亭的栏边,江风裹着潮湿的雾气扑在脸上,远处的金山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极了他心头挥之不去的怅惘。当笔锋落在“凭谁问: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”时,那四个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纸页都发颤——不是烫着旁人,是烫着他自己的骨血。“凭谁问”的面原也简单:“凭”是依托、依靠,“凭谁问”便是“有谁来问”。可这哪里是寻常的疑问?分明是咬着牙的反问——他太清楚答案了:没有人会问。就像当年困在魏国的廉颇,赵王想起他时,只派了个被收买的使者;而如今的南宋朝廷里,连这样走个过场的“问”都没有。他攥着自己的胡须,指腹蹭到几根白丝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江西闲居时,也曾写过“却将万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”,那时的愤懑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锐,如今倒成了沉在心底的钝痛——钝到连骂都骂不出来,只剩一句“凭谁问”,像对着空谷喊一声,连回声都没有。
廉颇的典故是扎在他心里的刺。当年廉颇被罢相,躲在魏国吃着冷饭,听见赵国被秦兵围了,立刻披甲上马,一顿吃下一斗米、十斤肉,就想等着赵王的召令。可使者回来却说“廉将军虽老,尚善饭,然与臣坐,顷之三遗矢矣”——多狠的一句话,把英雄的热血贬成了老人的虚弱。辛弃疾何尝不是如此?他南归时带的那把剑还在腰上,剑鞘都磨得发亮,可朝廷说他“好杀”“贪功”,把他贬到上饶的带湖,贬到铅山的瓢泉,贬得他把“醉里挑灯看剑”都写成了回忆。如今好不容易站在镇江的城楼上,看得见江北的烽火,摸得到江风里的硝烟,可身边的官员都在谈着“和议”,连个问他“能不能带兵”的人都没有。
“凭谁问”是问天地吗?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,想起孙权“年少万兜鍪,坐断东南战未休”,想起刘裕“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”,那些英雄的影子在云里晃了晃,又沉了下去。是问江水吗?江水拍着岸边的石头,发出轰轰的响,像当年战场上的鼓声,可鼓声响了千年,如今却只听得见酒楼里的琵琶声。是问自己吗?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心跳还像当年在飞虎营里那样急,可手掌下的肋骨已经硌得慌——是啊,他老了,可老得不甘心,老得想再骑一次马,再挥一次剑,再喊一声“杀”。可这一切,谁会在意?谁会来问?
江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他望着江北的方向,那里的土地上还插着金国的旗子,那里的百姓还在等着王师。可他手里没有兵符,身边没有同袍,只有手里的笔,蘸着墨,写下“凭谁问”三个——不是问别人,是问自己,问那些已经埋在土里的英雄,问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:我辛弃疾还有力气打仗,可这世上,有谁会来问我一句“尚能饭否”?
风把他的词稿吹起来,纸页飘向江面,落在浪尖上。江水流啊流,带着那三个,流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可那声“凭谁问”,却像一把锤子,砸在每个读词的人心里——砸出英雄的眼泪,砸出时代的悲凉,砸出千年后还能听见的,一声长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