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c自戏是关掉对话窗口后的时刻。不是和同好抛接台词的你来我往,不是接梗圆场的互动游戏,是你抱着角色的骨血,钻进他的皮肤里,过一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日子。
比如凌晨三点的写楼走廊,穿熨烫妥帖的西装的男人靠在消防栓上,指尖夹着半根没点燃的烟。电梯口的感应灯忽明忽暗,照见他领带松了一颗扣,衬衫领口沾着中午外卖的酱油渍——那是他急着赶方案时,蹭在客户资料上的。他摸出手机,屏保是女儿画的蜡笔小新,鼻尖抵着屏幕里女儿歪歪扭扭的签名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,又迅速抿成线——口袋里的加班通知还没拆,明天要陪女儿去游乐园的承诺,早被会议纪要压成了皱巴巴的纸团。风从安全通道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他鬓角的白发晃了晃,他把烟重新塞回烟盒,指尖蹭了蹭眼角——没有眼泪,只有空调吹出来的干冷,沾在睫毛上像层薄霜。
再比如戏台上的角儿,散场后坐在后台的镜前。脂粉卸了一半,眼角的朱砂痣还留着,像滴没擦干净的血。妆台上摆着半支红烛,是师傅生前常用的蜜蜡,火光照得镜子里的人眼尾发红。他捏着卸妆棉的手顿了顿,伸手碰了碰镜中自己的嘴唇——下午唱《牡丹亭》时,柳梦梅的一句“良辰美景奈何天”,唱得台下的太太们抹眼泪,可他想起的是十五岁第一次上台,师傅站在侧幕条后,举着铜制的妆匣说:“这妆要画进骨头里,才配得上戏里的人。”现在妆匣还在,师傅的位置空着,他把卸妆棉按在脸上,朱砂痣晕开成一片淡红,像师傅当年拍在他脸上的腮红。窗外的月亮爬上屋檐,他对着空椅子轻声说:“今日的《牡丹亭》,唱得比去年好。”声音裹在脂粉味里,飘得很远,撞在挂着的戏服上,惊起一串灰尘。
或者是边塞的将军,打仗站在城墙上。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铠甲上的血渍结成暗褐色的痂,像片晒干的枫叶。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饼——是昨天突围时,小战士塞给他的,那孩子的脸还带着稚气,说“将军您先吃,我再去抢”,结果再也没回来。饼硬得硌牙,他咬了一口,嘴角扯出个笑,眼泪掉进饼渣里。风里飘来胡笳的声音,是敌营的俘虏在吹,他摸了摸胸口的旧疤——那是十年前第一次打仗时,师傅替他挡的刀,师傅说“活着才能回家”,可师傅的骨灰,还埋在关内的桃树下。城楼下的士兵在打扫战场,有人喊他“将军”,他应了一声,把饼渣塞进嘴里,抬头望着远处的炊烟——那是百姓重建的村子,烟囱里冒出的烟,像极了家乡灶上的粥香。
语c自戏就是这样的时刻:没有观众,没有回应,只有角色自己。是他没说出口的思念,没流露的脆弱,没展示的温柔。是你掀开他的衣角,看见里面藏着的旧手帕;是你凑到他耳边,听见他没说给别人听的叹息;是你摸着他的手,摸到掌纹里藏着的故事。它不是“一个人的对戏”,是角色在和自己对话——和过去的自己,和想念的人,和没成的遗憾。就像春天的风掀开书页,露出夹在里面的干花;像秋天的雨打湿窗沿,洇开未写的信。自戏里的角色,不用装坚强,不用讲规矩,只是活着,像你我一样,有血有肉,有笑有泪。
所以有人说,自戏是语c的“私人日记”。可它比日记更热乎——因为你不是在写,是在“成为”。成为那个加班的男人,成为那个唱戏的角儿,成为那个将军。你替他摸过旧物,替他流过眼泪,替他把没说的话,轻轻说给空气听。而当你写最后一个,合上电脑时,会忽然觉得,那个角色,真的活过一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