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经》里的不周山，住在“西北海之外，大荒之隅”。
古人的笔很俭省，只用“有山而不合”五个写它的样子——不是连绵的峰峦，不是浑圆的丘壑，是一座“不合”的山，像被巨力掰断的骨节，半插在天地之间。西北是古人宇宙的边缘，“海”是模糊的水泽，“大荒”是没有开垦的野地，不周山就站在那边缘的边缘，做天地的支柱。
传说里它是天柱之一。能撑住天的山，得够高。帕米尔高原的慕士塔格峰该是这样的：雪线裹着峰尖，像戴着白冠，站在欧亚大陆的交汇处，比周围的山都要孤高。风从中亚吹过来，裹着沙粒打在山壁上，那些被风蚀的裂缝，像“不合”的纹路——山没有合起来，像永远张着的嘴，说着关于天地开辟的秘密。
共工怒触不周山的时候，该是撞在这样的山上。它不是软趴趴的土丘，是硬邦邦的岩石，是天地的骨头。撞上去，山会断，天柱会折，天会往西北倾，地会往东南陷，河水会往东南流。这样的山，才配得上那样的愤怒，那样的灾难。
西北的风里总有不周山的影子。敦煌壁画里的飞天，背后的峰峦有没有它的形状？丝绸之路的商队走过葱岭，抬头看那座孤高的山，会不会想起古老的传说？古人没去过太远的地方，但他们的想象比路长——不周山就在西北，在海的那边，在大荒的尽头，在所有关于天地的故事里。
有人说它在吕梁，有人说它在嵩山，但那些山太近，太热闹，不像“大荒之隅”的样子。不周山该在远的地方，在古人脚走不到、眼睛望不到的地方，在西北的云里，在风里，在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里。
它从来不是一座具体的山。是古人给天地写的脚，是西北风里永远吹不散的传说。它“不合”，所以永远留在想象里——没有合起来的山，永远撑着我们对古老宇宙的好奇，永远站在西北的荒原上，等着风来，等着故事来。
不周山在哪？在《山海经》的里行间，在西北的高风里，在我们想起“天地开辟”时，心里那座永远“不合”的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