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老巷里的星子》
蝉鸣裹着暑气漫过老巷的时候，细妹正抱着她的破布娃娃坐在竹床上啃西瓜。娃娃的裙子是用妈妈旧衬衫剪的，洗得发白，裙摆上还沾着去年端午节的雄黄印——那是妈妈走前给她画的，说能驱邪。大虎光着脚从巷口跑过来，裤脚卷到膝盖，腿上沾着苍耳：“细妹，巷口老枣树结枣了，我爬上去给你摘最大的！”话音没落，就被阿桃拽住胳膊：“你上周才摔了瓦罐，王阿婆追着你骂了三条巷，再爬树要被打屁股！”阿桃的麻花辫上绑着红毛线，是她奶奶从旧毛衣上拆的，风一吹，毛线丝飘起来，沾在细妹的娃娃脸上。
细妹把西瓜籽吐在地上，蚂蚁立刻围过来搬。她摸了摸娃娃的脸：“我不要枣，我要找妈妈给我缝的纽扣——娃娃的眼睛掉了一颗。”昨天傍晚她带着娃娃去晒谷场玩，被隔壁的黄狗追，娃娃的布眼睛蹭在石头上，掉了一颗，露出里面的棉花。大虎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摔：“找！我们帮你找！”阿桃从口袋里掏出奶奶给的桂花糖，剥了糖纸塞进细妹手里：“先吃糖，糖甜了，眼睛就好找了。”
三个小身影晃过巷口的柴堆，跳过青石板的裂缝，钻进老槐树的树洞里——细妹说黄狗就是往这儿跑的。大虎举着根竹棍捅树洞，灰尘落进他眼睛里，揉得通红；阿桃蹲在地上翻落叶，手被碎玻璃划了道小口子，渗着血，她咬着嘴唇没出声；细妹抱着娃娃站在树底下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照在娃娃缺了一只眼的脸上。突然大虎喊起来：“找到了！在这儿！”他从树洞里摸出个蓝布纽扣，正是细妹妈妈缝的——那是妈妈从前围裙上的，蓝布上绣着小梅花。细妹接过纽扣，眼泪吧嗒掉在娃娃脸上：“妈妈的梅花，找到了……”阿桃从口袋里掏出奶奶的针线包，针是用火柴棍磨尖的，线是从旧被单上拆的：“我帮你缝上，奶奶教过我缝补丁。”
阿桃捏着针戳进娃娃的脸，细妹攥着她的衣角：“轻点儿，娃娃会疼。”大虎蹲在旁边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：“我昨天看见卖冰棍的来了，我攒了五个玻璃弹珠，换根橘子味的给你吃——就当给娃娃补眼睛的糖。”阿桃把线打了个结，举着娃娃看：“好了！梅花纽扣比从前的眼睛还好看！”细妹抱着娃娃转圈圈，麻花辫上的红毛线沾到了阿桃的头发上，两个人笑成一团，大虎在旁边拍着手，膝盖上的苍耳掉在地上，被蚂蚁搬着走。
傍晚的时候，大家坐在竹床上看星星。细妹的娃娃躺在她怀里，缝好的蓝纽扣眼睛闪着光；大虎的膝盖上贴了阿桃奶奶给的膏药，是用薄荷叶子熬的，凉丝丝的；阿桃的麻花辫上沾着草屑，她奶奶拿着蒲扇给她扇风：“小祖宗，脏成这样，今晚要罚你洗袜子。”细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：“妈妈说，天上最亮的那颗是她，她在看我。”大虎抬头看星星：“那我爸爸是旁边那颗——他在外地打工，说等秋天回来给我买新球鞋。”阿桃扇着蒲扇，风把细妹的娃娃裙摆吹起来：“奶奶说，星星是地上的人变的，好人变的星星最亮。”
巷口传来妈妈们喊吃饭的声音，细妹抱着娃娃站起来，阿桃拽住她的手：“明天我带奶奶做的绿豆汤，给娃娃也喝一口。”大虎蹦起来：“我带弹珠，我们玩打弹珠！”细妹笑着点头，娃娃的蓝纽扣眼睛对着星星，好像也在笑。风里飘着夜来香的味道，裹着煮毛豆的香气，老巷的青石板上，三个小身影越走越远，影子叠在一起，像朵刚开的小喇叭花。
天上的星星眨了眨眼睛，落在细妹的娃娃脸上，落在大虎的膏药上，落在阿桃的麻花辫上——那是童眸里的世界，像老巷口的枣子，带着青嫩的甜；像阿桃的桂花糖，裹着暖软的香；像细妹的娃娃，缺了一只眼，却藏着最亮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