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义本言》：暗夜浮萍的偷渡者
旺角的霓虹在雨夜里洇成一片模糊的光晕，阿芳把脸贴在快餐店的玻璃上，看街对面的黑帮火并。玻璃的冰凉透过廉价外套渗进来，像极了她三年前蜷缩在货轮底舱的那个寒夜。那一年她十六岁，攥着半块发霉的窝头从闽南海滩跳进咸腥的浪里。渔船上的柴油味和人汗味混在一起，十五个人挤在不足五平米的暗舱，有人咳血，有人哭到失声，她死死咬着嘴唇，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确信自己还活着。
电影里的阿芳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，头发用红绳松松绾着。她在油麻地的茶餐厅端盘子，看见周润发饰演的阿国带着弟兄们进来，就赶紧把墙角的空桌收拾干净。阿国的金表在灯光下晃眼，她却只盯着他袖口磨出的毛边——和她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衬衫一样，是穷人才有的印记。
偷渡者没有名，只有编号。移民局的人来突击检查时，她就从后巷的垃圾通道爬到楼顶水箱旁。有次躲雨，她看见阿国被仇家追杀，后背中刀还死死护着一个小女孩。血滴在积水里开出暗红的花，她鬼使神差地递过去一条干净毛巾——那是她攒了半个月工钱买的，本想寄给对岸的母亲。
阿国问她叫什么，她抿着嘴不答。后来他总来茶餐厅，点一杯冻柠茶，看她把盘子摞得老高。有天夜里收工，他塞给她一张身份证，照片上的女孩笑靥如花。“用这个，”他声音很哑，“别再躲水箱了，冬天会冻死人。”
她没要。偷渡者的命像风中的纸鸢，线握在别人手里。电影，阿国在码头被乱枪打死，她抱着那件沾血的毛巾站在警戒线外，天亮时才发现掌心的血痂和毛巾的红锈粘在了一起。
片尾幕滚动时，阿芳消失在九龙城寨的巷弄里。她兜里揣着阿国留下的半块玉佩，那是他从仇家手里抢回来的，说要送给未来的妹妹。咸涩的海风吹过霓虹灯牌，把“偷渡者”三个吹得支离破碎，像她永远到不了岸的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