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叫空镜拍摄
清晨的苏州弄堂里,煤球炉的烟扭着细腰往青瓦上钻,墙根的三花猫把尾巴卷成毛球,正盯着墙缝里的潮虫——镜头在这里停了三秒,没有等拎着菜篮的阿婆转过街角,没有等背着书包的小孩跑过巷口,就这么安安静静对着烟、猫和墙缝,像谁站在巷口多望了一眼。这就是空镜。不是没有内容的“空”,是把人物藏在镜头后面。就像《花样年华》里,张曼玉还没踩着高跟鞋晃进巷口时,镜头先扫过弄堂转角的墙:墙皮脱了一块,露出里面暗黄的砖,晾衣绳上挂着件月白旗袍,风把衣角掀起来,蹭过墙面上褪色的“计划生育”标语。没有苏丽珍,可你看着那件旗袍,已经能闻到她身上的茉莉香,能想起她和周慕云在楼梯上擦肩而过时,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空镜是电影里的“气口”,像说话时顿一顿的呼吸。《龙猫》里,姐妹俩还没跑到橡子园,镜头先钻进了树林:阳光穿过橡树叶的缝隙,在地上织了片碎金,风把橡子吹得滚过落叶,发出“嗒嗒”的响,镜头跟着橡子转了个圈,停在一棵歪脖子橡树下——没有龙猫的圆耳朵,可你看着那片碎金,已经听见了龙猫的呼噜声,已经摸得到橡子壳的粗糙质感。
是藏在环境里的情绪。《霸王别姬》里,程蝶衣的化妆间锁了十年,镜头推开门时,先照见那面裂了缝的镜子:镜面蒙着层灰,能映出窗外的梧桐树影,台面上的胭脂盒开着,口红尖儿凝着半块干了的红。没有程蝶衣的脸,可你盯着镜子里的树影,就想起他涂着油彩的眼尾,想起他说“我是女娇娥”时的声音,喉咙里像塞了颗没化开的喉糖。
是不说破的故事。战争片里,断壁残垣的街道上,瓦砾堆里躺着个布娃娃,娃娃的腿断了一只,金发上沾着灰,镜头对着娃娃拍了五秒——没有士兵的血,没有哭喊声,可你看着那只断腿,就想起刚才炸塌的房子,想起妈妈把娃娃塞给孩子时的眼神,想起孩子喊“妈妈”的声音被炮声吞掉。
是处的余韵。电影散场前,海边的礁石上,潮水慢慢漫上来,打湿了礁石上的青苔,镜头跟着潮水退回去,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成一片灰——没有主角的背影,可你想起他刚才坐在礁石上哭,想起他说“我要走了”,想起他把围巾系在礁石上的样子,心里像被潮水浸了一遍,凉丝丝的,却又带着点暖。
空镜不是“没东西拍”,是把东西藏在镜头后面。就像你路过老房子,站在门口多望了一眼:门环上的铜绿,门楣上的褪色对联,台阶上的青苔——没有里面的人,可你已经听见了里面的咳嗽声,看见了灶上的粥锅冒着热气,想起了小时候奶奶给你留的糖。
是《花样年华》里,周慕云对着墙洞说话的巷口,后来镜头又回去拍那个墙洞:墙洞被砖堵上了,砖缝里长了棵小草,风把草吹得晃,没有周慕云的声音,可你听见了他说“如果有多一张船票”,听见了墙洞吞掉的秘密。
是《龙猫》里,姐妹俩坐过的公交站,后来镜头拍那个站:雨停了,站牌上还滴着水,地上的水洼里映着蓝天,没有龙猫的巴士,可你看见水洼里的云在动,听见了巴士的喇叭声,看见姐妹俩的小皮鞋踩在水洼里,溅起的水花。
空镜是电影的呼吸,是给观众留的空白。就像国画里的留白,没有画满,可你看着空白的地方,已经看见了山,看见了水,看见了云。
不是“没有人物”,是人物在你心里。就像你看着清晨的弄堂,看着煤球炉的烟,看着墙根的猫,已经想起了里面的阿婆,想起了她喊“阿囡,吃早饭”的声音,想起了她往你碗里多盛的一勺糖。
这就是空镜拍摄:镜头对着风、对着墙、对着树、对着娃娃,没有等谁出现,可你看着镜头,已经看见了所有的故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