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英杰是巷口老槐树下的修鞋匠。
清晨六点的风裹着豆浆香钻进巷口,他的摊儿已经支稳——褪漆的铁皮箱上摆着台刻着“上海制造”的补鞋机,旁边摞着几卷线轴,像摊开的旧彩虹。他蹲在青石板上,戴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,指甲缝嵌着洗不净的黑鞋油,围裙前襟沾着皮革印,像谁在上面揉了把岁月的灰。
张奶奶攥着磨破跟的千层底来找他。那鞋帮上的针脚是她老伴儿生前纳的,针脚里还藏着当年的米香。“婶子,我用旧帆布垫里层,软和。”他从铁皮箱最底层翻出块发白的帆布,裁成鞋跟形状,锥子扎透皮革时,指节勒得发红。张奶奶要给钱,他摆手:“您上次给的腌萝卜,我配了三顿粥。”
三年级的小宇举着划破的白球鞋跑过来,鞋尖沾着泥。“胡爷爷,我妈说这鞋刚买的!”他把鞋放在膝盖上,挑出米白色的线:“爷爷给你缝成小太阳。”针脚沿着口子走,末了真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。小宇捧着鞋跳起来,鞋尖的太阳晃得老槐树的影子都发颤。
傍晚收摊前,他总用旧毛巾擦青石板——不是为干净,是怕小朋友摔着。邻居的快递寄在他这儿,他码得整整齐齐,记着谁的是生鲜要赶紧拿,谁的是文件怕受潮。饭点时,他对着巷口喊:“王姐,你的快递到了!”
有人问“胡英杰是谁”,巷口的人就指老槐树:“修鞋的老胡啊。”
风掀起他的围裙角,老槐树的蝉鸣落下来,落在他的老花镜上,落在补鞋机的红漆上。他抬头笑,眼角皱纹里藏着烟火气:“我就是个修鞋的,能给大伙帮点忙,就够了。”
老槐树的影子裹着他的摊儿,裹着他手里的鞋,裹着巷口的豆浆香。胡英杰是谁?是给张奶奶补千层底的人,是给小宇绣太阳的人,是把青石板擦得发亮的人,是巷子里那股散不去的热乎气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揉进老槐树的年轮里,他捏着锥子,对着刚接过来的旧皮鞋笑——那鞋跟磨得薄,像谁走了很长的路。他上线,穿针,锥子扎下去,线绳勒紧,把岁月的缝隙,慢慢缝成温暖的形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