丝竹之乱耳,案牍之劳形:一场心灵的清居
清晨的露水压弯了檐角的瓦松,我抱着《陋室铭》坐在老竹椅上,指尖划过“丝竹之乱耳,案牍之劳形”时,忽然听见院角的桂树落了一片叶子——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精准地撞进心里某个空落落的地方。丝竹是什么?是去年春末路过的酒肆里飘出来的笙歌,红漆门槛外站着穿绫罗的公子,琵琶拨得急,像要把所有的热闹都往人耳朵里塞;是官衙后堂的宴会上,笛子吹得脆生生的,混着劝酒的笑骂声,绕着梁木转圈圈,转得人太阳穴发疼。那些声音不是音乐,是裹着糖衣的钩子,勾着人往世俗的热闹里钻,钻进去就别想出来——你得跟着笑,跟着喝,跟着说些言不由衷的话,直到耳朵里全是杂音,心里全是疲惫。
案牍是什么?是父亲当年在县衙里的书桌,堆满了卷着边角的公文,墨汁在纸页上晕开黑团,他握着笔的手总是抖,因为要赶在天黑前批二十份诉状;是现在写楼里的电脑屏幕,微信消息跳个不停,Excel表格里的数像蚂蚁一样爬,老板的电话隔着玻璃门响,你得一边打一边接,直到肩膀酸得抬不起来,眼睛里全是重影。那些纸页不是文,是压在背上的石头,一块接一块,压得人直不起腰——你得赶 deadline,得应付甲方,得满足所有人的期待,直到手里的笔变成枷锁,心里的弦绷得快要断了。
而刘禹锡写的“”,是把这些都轻轻推开的样子。比如他的陋室里,窗台上摆着一盆野菊,花瓣上沾着晨露,他坐在蒲团上,手里捧着一本《庄子》,翻页的声音比窗外的风还轻。没有笙歌闯进来,没有公文堆在案头,耳朵里只有菊叶摩挲的声音,心里只有“北冥有鱼”的辽阔。他不是没有听过丝竹,不是没有碰过案牍,只是他把那些扰人的东西都挡在了心门之外——就像把落在书上的灰尘掸掉,把泼在茶里的杂质滤掉,只留下最干净的样子。
我忽然想起上周去山里的寺庙,小和尚在院子里晒经书,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,落在纸页上,像撒了一层金粉。他见我进来,笑着递了一杯茶,茶杯是粗陶的,茶味是淡的,却清得能照见人眼睛里的疲惫。没有手机响,没有微信弹消息,甚至没有风跑得太快的声音,只有银杏叶偶尔落下来,砸在经书上,发出极轻的“啪”的一声。那时候我忽然懂了,“丝竹之乱耳,案牍之劳形”不是没有声音,不是没有事情做,是没有那些让人心乱的声音,没有那些让人心累的事情——是耳朵里装的是风,是叶,是鸟叫;是手里做的是翻书,是喝茶,是看云;是心里装的是安静,是从容,是自在。
风又吹过来,把我手里的书翻到下一页,《陋室铭》的最后一句是“何陋之有”。我端起桌上的茶,茶已经凉了,却依然清冽。窗外的桂树又落了一片叶子,这次我听见了——不是叹息,是问候,是自然给心灵的回应。原来刘禹锡写的不是一间房子,是一种活着的状态:不被世俗的热闹牵绊,不被功利的事务束缚,让心像一杯凉茶,像一片落叶,像一缕风,清清爽爽,安安静静,却又藏着限的力量。
我合上书本,看见院角的桂树开了花,细小的花瓣像星星落在枝叶间。没有丝竹声,没有案牍累,只有风在吹,花在开,茶在凉,我在听——听心里的声音,听自然的声音,听生命最本真的声音。这就是“丝竹之乱耳,案牍之劳形”的意思吧?不是翻译过来的“没有嘈杂的音乐扰乱双耳,没有官府的公文使身体劳累”,是把那些多余的、扰人的、沉重的东西都去掉,只留下最纯粹的、最本真的、最让人心安的部分——就像刘禹锡的陋室,就像山里的寺庙,就像此刻我手里的凉茶,就像落在书上的桂花瓣。
阳光慢慢爬过窗台,落在我膝盖上,暖得像母亲的手。我摸着书上的,忽然笑了——原来最好的生活,从来不是拥有多少,而是放下多少;从来不是热闹多少,而是安静多少;从来不是得到多少,而是清空多少。就像刘禹锡说的那样,“丝竹之乱耳,案牍之劳形”,这不是逃避,是清醒;不是贫瘠,是富足;不是孤独,是自由。
风里飘来桂香,淡得像回忆。我端起凉茶,喝了一口,清冽的味道漫开,像把整个秋天都喝进了心里。没有丝竹,没有案牍,只有我,只有茶,只有风,只有桂香——这就是“丝竹之乱耳,案牍之劳形”的样子,是心灵的清居,是生命的本真,是最珍贵的自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