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旅之间
引擎发动时,仪表盘的指针在暮色里微微发亮。这辆银灰色轿车驶出甲地服务区,挡风玻璃上还留着上一段雨路的水痕,被晚风吹得渐渐模糊。导航提示剩余路程两百三十公里,女声的电子音平稳得像此刻匀速转动的车轮。出城的路是新修的柏油,轮胎碾过接缝处会发出规律的轻颤。车窗外,白杨树林渐渐退成青灰色的剪影,远处村落的灯盏次第亮起,如同散落的星子坠入田埂。副驾座位上放着半瓶未喝的矿泉水,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凹槽蜿蜒,在皮质座椅上洇出细小的深色痕迹。
第一次在服务区停靠时,月亮已经升得很高。路灯把车身照得透亮,引擎盖反射着冷白的光。便利店的玻璃窗蒙着薄雾,穿工装裤的司机正在加热便当,微波炉运转的嗡鸣和雨刷器的摆动声混在一起。我买了杯热咖啡,杯壁的温度透过指缝传来,像某种声的慰藉。
过隧道时,明暗交替的光影在车厢里流动。前车刹车灯突然亮起,红得晃眼。放慢车速的瞬间,瞥见隧道壁上的裂缝里生出几株倔强的野草,在通风口灌进来的穿堂风里微微摇晃。导航提示前方有连续弯道,方向盘传来的路感变得清晰,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真切。
后半夜开始下雨,雨刷器调到最快频率,在玻璃上划出扇形的轨迹。超车时,大货车溅起的水花扑向车头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后视镜里,尾灯的光斑在雨幕中晕染开来,像一团团浮动的水母。忽然想起出发前朋友塞来的橘子,此刻正躺在储物格里,表皮的清香混着雨水的气息从缝隙里钻出来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雨停了。远处山坳间腾起乳白色的雾气,公路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在雾中时隐时现。接近乙地边界的路牌旁,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,身边放着竹编的筐篓,筐里的野花沾着露水,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
导航提示即将到达终点时,车载电台突然飘出一首旧歌。副驾座位上的矿泉水瓶已经空了,阳光透过车窗,在仪表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车轮驶过路标上“乙地”两个的瞬间,风穿过半开的车窗,带来陌生城市的草木气息。引擎怠速的嗡鸣里,我仿佛听见时间在齿轮咬合间,轻轻叹了口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