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楣上的光
青瓦白墙的老院,门楣上“忠厚传家”四个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斑驳,却仍透着一股子沉静的力量。这是爷爷年轻时亲手题的,他常蹲在门槛上,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摩挲着笔画,说:“人活着,根要正。”我见过爷爷的“根”。那年汛期,村西头李婶家的泥墙塌了半边,夜里雨大,她抱着孩子在屋檐下哭。爷爷披着蓑衣过去,摸出揣在怀里的存折塞给她:“先修房子,不够再说。”李婶要写欠条,他摆摆手:“乡里乡亲,哪用这个。”后来李婶要还,他只说:“留着给娃买笔,念书是正经事。”那本存折,是他攒了三年给奶奶看腿的钱。
父亲接了爷爷的班,在镇上小学当老师。有家长拎着烟酒来求情,想让孩子坐前排,他笑着把东西推回去:“娃坐哪都一样,肯学才行。”转身却把自家备着的台灯送给班里最瘦小的学生,那孩子爹娘在外打工,夜里总在灶头借光写字。我问爹为啥不收礼,他指着门楣:“你爷说的‘忠厚’,不是老好人,是心里得有杆秤,份量得给对的人。”
堂屋西头有间书房,立着高大的木书架,最旧的那套《论语》,封面已经磨出毛边。是太爷爷留下的,扉页上有他用小楷写的批:“立身以立学为先,立学以读书为本。”爷爷不认多少字,却总催着父亲读书,说:“字里有骨头,读多了腰杆直。”父亲教我背《三字经》,说“为人子,方少时,亲师友,习礼仪”,不是要我掉书袋,是让我知道,待人接物的规矩,都在书里藏着呢。
去年清明回乡,撞见邻居家的小子在院门口磨蹭,手里攥着张红纸,想让父亲帮他写春联。他爹前几年出了事故,家里日子紧巴,却不肯赊欠,非要塞几个刚煮的鸡蛋。父亲接过鸡蛋,让我研墨,他铺开红纸,写的还是那八个字:“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。”墨香混着鸡蛋的热气,在老院里慢慢散开来。
风吹过木门,“吱呀”一声响,门楣上的字被阳光照得发亮。原来所谓传家,不过是把心里的暖和眼里的光,一代代递下去——像爷爷递出的存折,像父亲推回的烟酒,像书架上那本卷了边的《论语》,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成岁月的底色,不声张,却总能照亮往后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