帘外芭蕉惹聚雨 门环惹铜绿
雨是从午后开始落的。起先只是细银针，斜斜地往窗棂上撞，后来就密了，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，把帘外的芭蕉裹了个严实。那几株芭蕉原是院角随意栽的，叶大如伞，平日里总懒洋洋地垂着，此刻倒像是醒了，叶尖向上挑着，叶缘卷着，把落下来的雨珠都拢在怀里——不是雨在打芭蕉，倒像是芭蕉伸长了叶子，偏要去招惹那些雨，让它们聚在叶心，积成一汪小小的湖，再顺着叶脉往下淌，在青石板上敲出滴答的响。帘内人隔着一层薄纱看，水汽漫进来，把窗纸洇得半透明。芭蕉叶上的雨越聚越多，重得叶杆都弯了，却偏不肯把那汪水倾掉，就那么擎着，像是同这雨较着劲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祖母说芭蕉是“愁根”，雨一打，愁绪就顺着叶尖往下掉，掉成满地的湿。可她此刻看着，倒觉得那芭蕉是贪的，贪这雨的凉，贪这水的润，非要把这一场雨都拢在自己怀里才甘心。
雨停时天已擦黑。她推开门，院里的青砖吸饱了水，踩上去软乎乎的。手指意识地摸上门环，冰凉的触感里带着点涩——是铜绿。那门环原是黄铜的，亮得能照见人影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边角先泛起一点绿，像不小心沾了青苔，后来就慢慢洇开，星星点点的，如今竟连环心都覆了一层，摸上去糙得很。
她想起去年冬日，有客人来，手刚碰上就“呀”一声缩回去，说：“这门环怎么生绿锈了？该擦一擦。”她当时笑，说：“擦了做什么？它自己要惹这绿，由着它便是。”客人不懂，摇摇头走了。可她懂。这铜绿不是锈，是日子长了，湿气在上面慢慢结的痂，是门环自己招来的。白日里日照着，夜里露浸着，风里带着雨丝掠过时，它就悄悄吸一点，积一点，久了，就成了这抹温柔的绿。像老物件上的包浆，是时光一点点喂出来的。
芭蕉还立在那儿，叶片上的水差不多干了，只留下几道深色的水痕，倒像是哭过的泪痕。门环上的铜绿在暮色里泛着暗哑的光，和芭蕉的青，石板的灰，合在一起，成了一幅静悄悄的画。她忽然明白了，这“惹”，原不是谁招惹了谁，是万物与时光的相互惦记。芭蕉惹雨，是想把这片刻的湿润留在叶上；门环惹铜绿，是想把日子的痕迹刻在身上。就像人心里的念想，也是一点点“惹”来的——雨惹芭蕉，铜绿惹门环，时光惹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