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上的饺子，院里的嫂子
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敲窗时，妈总在厨房的面案前揉面，面香裹着葱姜的辛辣钻出门缝，我攥着冻红的手往屋里凑，先撞进嫂子怀里——她正踮着脚往盖帘上摆饺子，竹帘上的白面剂子排得整整齐齐，像刚落的雪团。\"小馋猫，等不及了？\"嫂子用沾着面粉的手捏我鼻尖，指尖带着面的温，\"先尝个生馅。\"她挖了勺白菜猪肉馅塞进我嘴里，咸鲜裹着肉的软，我嚼得腮帮子鼓起来，听见妈在后面笑：\"别惯着他，等下煮破了饺子要怪你。\"嫂子吐吐舌头，偷偷往我兜里塞了颗水果糖，玻璃糖纸在我棉服口袋里硌着，像藏了颗小太阳。
饺子下锅时，锅里的水\"咕嘟咕嘟\"翻着花，嫂子守在灶边搅勺，蒸汽糊了她的刘海，她却盯着锅里的饺子笑：\"看，这个是糖馅的，给你的。\"我趴在灶台上看，果然有几个饺子捏着花边，像小姑娘的裙角——那是嫂子的记号，每年都要包几个桂花糖馅的，说要给我留\"甜头儿\"。等饺子浮起来，她用漏勺舀起来，先吹凉了递到我手里，烫得我直吸溜，却舍不得吐——面皮软得能吸进舌头，糖稀裹着桂花的香在嘴里化开，连手指尖都沾着甜。
大年初一的清晨，嫂子会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，往我脖子里塞暖宝，然后拉着我去院儿里放炮。她举着窜天猴的香头，手有点抖，却偏要装胆大：\"别怕，我护着你。\"炮竹\"咻\"地窜上天空，炸开的火星子落在她红棉袄上，像撒了把碎金。我们蹲在墙根捡没响的哑炮，她突然往我兜里塞把花生：\"是王婶给的，盐炒的，香。\"花生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，剥开来，果仁裹着盐粒，咸得我皱眉头，她却笑出了眼泪，说我\"像只偷了蜜的小老鼠\"。
后来我上了中学，住校，每周回家，嫂子总在院儿门口等。她扎着围裙，手里举着个玻璃罐，里面装着腌好的酸豆角：\"给你带的，就着食堂的馒头吃。\"周末的下午，我们搬个小马扎在院儿里晒太阳，她教我编草环，用狗尾巴草编出个圈，插几朵野菊花，往我头上戴：\"我们家小弟弟，比隔壁二柱子俊多了。\"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，我看见她耳后沾着点面粉——肯定是刚揉了面，要给我包饺子。
去年中秋回家，我扛着行李箱进院，先闻见饺子香。妈在厨房煮饺子，嫂子蹲在地上摆月饼，看见我就笑：\"回来得正好，刚包了韭菜鸡蛋馅。\"她的围裙还是当年那件红的，只是袖口磨破了边，手里举着个热乎的饺子递过来：\"快尝，还是你小时候的味儿。\"我咬了一口，韭菜的香裹着鸡蛋的嫩，突然想起十年前的冬天，她往我兜里塞糖的样子，想起院儿里放炮的火星子，想起草环上的野菊花——原来那些\"好\"，从来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，也不是什么新奇玩意儿。
深夜坐在阳台吃剩下的饺子，嫂子端着杯热牛奶过来，坐在我旁边。月亮很圆，照得她脸上的细纹很清楚。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：\"你小时候总问，为什么说\'好吃不过饺子\'，现在明白了吧？\"我看着她，突然懂了——饺子里裹着的是妈揉了几十年的面，是嫂子挑出来的糖馅，是一家人围在灶边的热乎气；而\"好玩\"的，是她拉着我放炮的午后，是编草环的黄昏，是往我兜里塞花生的瞬间。那些最\"好\"的东西，从来都不是隔着玻璃的风景，而是灶上的饺子冒着的热气，是院里的嫂子递过来的糖，是一起蹲在墙根捡哑炮的时光。
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，我听见厨房的钟敲了十下，妈在屋里喊\"该睡觉了\"。嫂子站起来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：\"明天带你去摘柿子，院儿后面的树结了满树，像小灯笼。\"我看着她的背影，突然想起小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跑，想起她怀里的温度，想起她给我包的糖馅饺子——原来最\"好\"的，从来都是藏在日子里的那点热乎气，是饺子里裹着的家，是嫂子手里的糖，是一起疯玩的午后。
就像妈常说的：\"饺子要热乎的才香，日子要凑在一块儿才甜。\"而那些\"好\"，从来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——是灶上的饺子，是院里的嫂子，是刻在岁月里的，一点一点的，热乎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