獐的词,藏在山林与人间里
清晨的山雾裹着竹香漫进院角,我捧着茶碗抬头,看见竹影里掠过一道棕褐色的影子——是只獐。它停在三阶青石板外,耳朵尖抖了抖,黑眼睛像浸在茶里的枸杞,转了两圈,又顺着竹根窜进了林子里。风掀起它的短尾巴,像片被吹起来的枯叶,倒把我脑子里的词儿都掀动了:獐子、獐麂、獐头鼠目、牙獐……每个词都沾着晨露,带着林子里的潮气。 獐子是最贴肉的叫法,像山民喊自家娃的乳名。去年春里跟着阿公去巡山,在溪边见过母獐带崽。小獐子浑身的毛像刚晒过的棕绒,跟在母獐后面踩水,蹄子陷进软泥里,歪着脑袋把沾了泥的爪子往母獐身上蹭。阿公把食指放在唇上,轻声说:\"别惊着,獐子的耳尖能听见三里外的风。\"果然,母獐突然昂起头,鼻子皱成个小肉球,带着崽钻进了芦苇丛——那丛芦苇晃了晃,漏出半片母獐的尾巴,像极了阿婆纳的鞋底线团。后来我在课本上看见\"獐\"字,总想起那团晃悠的尾巴,比任何都清楚。 獐麂是山林里的\"二重唱\"。阿公的猎枪早收进了仓房,可他总爱说从前的事:\"獐麂同走一条路,说明这山的草嫩。\"麂的角像刚冒尖的笋,獐却光着头,俩家伙凑在一起吃草,倒像俩穿错了衣裳的娃——麂啃嫩茅,獐咬竹芽,连跑起来的姿势都不一样:麂是小步跳,像踩在棉花上;獐是大步窜,像被风推着走。有回阿公在林子里捡着半片獐麂的毛,粘在苍耳上,他用报纸包起来压在箱底,说\"这是山的信\"。现在林子里的獐麂多了,偶尔能听见它们在夜里叫,獐的声音像用指甲刮竹片,麂的声音像吹破的陶笛,混着虫鸣飘进窗,倒成了最好的催眠曲。 獐头鼠目是獐最委屈的词。村东头的老周以前是货郎,总缩着脖子挑担子,脸尖得像削过的萝卜,大家背地里叫他\"獐头\"。有回我问阿婆:\"周叔长得像獐?\"阿婆拍了拍我的脑袋:\"不是像獐,是像獐的尖嘴——他总算计着把糖块卖贵两文,连隔壁阿婆的鸡蛋都要多摸一个。\"后来周叔改卖水果,筐里的桃子总挑最红的给小孩,大家倒不叫他\"獐头\"了,改叫\"周阿福\"。我倒想起那只晨雾里的獐,它的嘴是尖,可尖得干净,像刚削好的竹筷,哪有半分猥琐?许是古人把人的坏心思,安到了獐的脸上。 牙獐是獐藏在岁月里的另一个名字。阿公的木箱底压着张泛黄的照片:年轻的他举着只雄獐,那獐的上犬齿从嘴唇里伸出来,像两颗磨得发亮的铁钉。阿公说:\"这叫牙獐,雄的才有獠牙,用来争媳妇的。\"我凑过去看,照片里的阿公穿着补丁衣裳,眼睛亮得像星子,獐的眼睛却闭着,睫毛上还沾着草屑。\"现在不让猎了,\"阿公用袖口擦了擦照片,\"上次在博物馆看见牙獐的标本,獠牙还在,可毛都褪成灰白色了,像极了我去年染白的头发。\"风卷着竹屑刮过窗台,我低头抿了口茶,茶里飘着片竹叶——像极了獐的耳朵。那些关于獐的词,突然都活了:獐子在竹间跑,獐麂在溪边吃草,周叔的担子晃着糖块,阿公的照片里藏着年轻的风。它们不是字典里的铅字,是林子里的晨雾,是阿公的烟袋锅,是我小时候踩过的软泥——每个词都裹着人间的温度,像那只刚窜进林子的獐,把尾巴翘得高高的,把山林的秘密,藏进每一个关于它的词里。
日头爬过竹梢时,我听见林子里传来\"沙沙\"的响。该是那只獐又出来了吧?它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能拼成这么多词,只知道顺着竹根跑,把晨露抖落在草叶上,把影子刻在青石板上,把关于它的词,都变成了林子里的风,吹过院角的茶碗,吹进我心里,成了最鲜活的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