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何同进不了那永远的家园?

那扇再推不开的木门

老宅子的木门还挂着那把铜锁,锁孔里积着灰,像双蒙尘的眼。我站在阶下,指尖碰了碰冰凉的锁身,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巷子里荡开回音。

十年前离开时,这扇门总在清晨吱呀作响。奶奶会攥着我的手腕,把我拽进飘着葱花饼香的厨房,父亲蹲在门槛上补鞋,鞋钉敲在木头缝里,笃笃笃,和巷口卖豆腐的梆子声拧成一股绳。那时我总嫌门轴太旧,吵得人睡不好,如今倒觉得,那声音里藏着多少日子,密得像奶奶缝在我衣领里的针脚。

钥匙在兜里捂得发烫。是临走前奶奶硬塞给我的,说“啥时想家了,就回来”。可此刻钥匙插进锁孔,却转不动。不是锈住了,是我不敢用力——门后那个院子,还会是记忆里的模样吗?

去年清明回来过一次。院子里的石榴树被台风吹折了,断口处新抽的枝桠歪歪扭扭,像只没人牵的小手。母亲在堂屋擦供桌,背影比我印象里瘦了一圈,她说“你爸前些日子摔了腿,总念叨你爱吃的梅干菜扣肉”,可我看着她择菜时不停发抖的手,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早就不吃梅干菜了,胃里不耐受。父亲坐在轮椅上,指着墙上我小时候的奖状笑,喉咙里呼噜呼噜响,我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,只能跟着笑,笑得眼睛发酸。

那天晚饭,桌上摆着五双碗筷,母亲说“你弟带着孩子明儿才到”,可我看着空位,突然明白,这桌子早就坐不满了。奶奶的位置空着,爷爷的位置空着,连我自己的位置,好像也只是临时借来的。母亲给我夹菜,夹的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,我扒拉着碗里的饭,却尝不出当年的味道。原来不是味道变了,是我心里的那杆秤,早就跟着我去了远方,称不出故乡的轻重。

此刻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木门晃了晃。锁孔里的灰被扬起,迷了眼。我忽然懂了,不是钥匙转不动,是我再也回不去那个日子黏在一块儿过的家了。他们守着老宅子,守着旧时光,而我带着一身漂泊的尘埃,站在门外,像个问路的陌生人。

木门上的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的木纹,一道一道,像岁月刻下的指纹。我慢慢收回手,钥匙滑回兜里,和那把旧锁一样,沉甸甸的,压着心口。

原来有些家园,从来不是地理上的坐标,是我们血脉里拧成绳的日子。一旦那根绳断了,纵有千把钥匙,也再打不开那扇同进的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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