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桂兰的手顿了顿,灶灰蹭在她冻得通红的手背上。丈夫走得早,她带着小宝过活,靠给人缝补浆洗挣点活命钱。这阵子天冷活少,米缸见了底,更别说肉了。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打开,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——那是她攒了半个月,原想给小宝买双棉鞋的钱。
她攥着毛票在镇东头的肉铺前转了三圈,太阳偏西时,还是空着手回了家。 肉铺老板的话像冰锥:“这点钱?买根骨头都不够!”小宝没等来肉,晚饭时垂着脑袋扒拉白菜汤,眼泪啪嗒掉在碗里。王桂兰看在眼里,心里像被针扎,夜里翻来覆去,听着小宝梦里都在喊“肉包子”。天蒙蒙亮时,她下了床。炕梢的木箱里,藏着一把丈夫留下的旧镰刀,锈迹斑斑,却还锋利。她咬咬牙,撩起左胳膊的袖子,刀刃贴在皮肉上,凉得刺骨。小宝还在睡,她不敢开灯,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,闭着眼划下去——血一下子涌出来,她疼得闷哼,抓过灶台上的破布死死按住。
藏在灶台后咬碎了嘴唇,她把割下的那块肉用温水洗了,扔进锅里。 火生得旺,肉香很快弥漫开来,是小宝从未闻过的浓。她忍着晕,把伤口用布条缠紧,又用煤灰盖住血迹,这才叫醒小宝。“妈!肉!是肉!”小宝跳起来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王桂兰坐在灶边,看着他捧着碗狼吞虎咽,嘴角沾着油花:“妈,这肉真香!比过年还香!”她笑了,眼角却湿了,左手悄悄缩进袖子,按住还在渗血的伤口。
那天后,小宝再没喊过要肉。他不知道,那碗飘着油花的汤里,沉底的是她左胳膊的肉;他说“妈你也吃”时,她推说“妈不爱吃”,其实是怕伤口裂开;他夜里摸她胳膊,问“妈咋包着布”,她只说“不小心烫着了”。
开春后,小宝穿上了新棉鞋,是王桂兰没日没夜缝补挣来的。他不知道,那双鞋的钱本够买两斤肉;他更不知道,妈左胳膊上那道月牙形的疤,会跟着她一辈子——那是比血缘更重的、用血肉熬成的母爱。 很多年后,小宝成了家,总给孩子做肉吃。妻子问他:“你咋这么喜欢吃肉?”他望着窗外,想起小时候那碗汤,想起妈背过身时,袖口洇出的那点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