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面像被一只形的手托着,带着碗碟、筷子、盛着米饭的瓷碗,一起往上升。不是猛地拔高,是缓慢的、持续的,带着某种粘稠的滞涩感。我下意识攥紧桌布,指尖触到棉布的纹理,却感觉整个平面都在脱离地面。碗里的汤晃出细碎的波纹,浅棕色的油花随着起伏聚了又散,像微型的浪在碗底撞碎。
“您看……”我想开口叫对面的妈妈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。舌尖发麻,耳朵里嗡嗡响,像有蜂群在振翅。桌上的苹果片边缘发褐,此刻却像贴在倾斜的镜面上,微微向下滑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握着筷子的指节泛白,而手腕以下的部分,似乎也跟着桌子在升高。
妈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怎么不吃了?菜要凉了。”她的脸在我眼里晃动,像隔着一层水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桌子在起来”,却看见她伸手去端汤碗,动作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瓷碗被稳稳端起,汤汁没有洒出一滴。
桌子还在升。我能感觉到膝盖抵着桌腿的压力在变轻,原本刚好碰到桌面的手肘,此刻悬空了半寸。桌布垂下来的边角在晃动,不是风,是桌子自身的震颤。我猛地按住桌角,冰凉的木头触感传来,却没有丝毫“固定在地上”的实感,反而像按在一块浮冰上,能感觉到它在掌心下缓慢上浮。胃里的食物开始翻涌,不是恶心,是一种奇怪的失重感。好像整个身体都被绑在这张上升的桌子上,跟着它一起脱离地心引力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细长三角的光斑,那光斑却在慢慢上移,爬过碗沿,爬到桌布的花纹上。
突然,一切都停了。
手上的压力瞬间恢复,膝盖重新抵紧桌腿,悬空的手肘落回桌面,发出轻微的“咚”声。汤碗里的波纹渐渐平息,油花重新聚拢成一小片。妈妈正疑惑地看着我:“刚才怎么了?脸都白了。”
我看着她,又看看桌子。木纹清晰,桌角有块熟悉的磕碰痕迹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碗里的青菜还在,筷子上的米饭没掉。可那股桌子缓缓升起的滞涩感,指尖攥着桌布时布料绷紧的触感,还有耳朵里的蜂鸣声,都真实得不像幻觉。
我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青菜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,米饭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还残留着那片刻的失重感。桌子安安静静待在地上,像从没动过。但我知道,刚才有那么一瞬间,它带着一桌子的饭菜和我的恐慌,悄悄离过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