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忙的是清晨。得赶在护士查房前煎好药,把体温计揣在毛衣里焐热——外婆怕凉,每次量体温都像受刑。她的假牙要泡在淡盐水里,轮椅的刹车总在推上坡时突然失灵。有次我端着尿盆在走廊滑倒,金属盆在瓷砖上磕出刺耳的响,她在病房里隔着门喊:"丫头慢点,婆婆不着急。"
伺候不是单方面的付出,是生命与生命的互相照见。 她会颤巍巍地从枕下摸出糖纸包,说这是攒了半年的鸡蛋钱;把我的手按在她心口,教我数漏跳的脉搏。某个雪夜她突然清醒,攥着我的手指讲1943年逃难的事,说那时候怀里揣着半块饼,走三步就要回头看有没有追兵。窗外的雪积在玉兰树枝上,像她年轻时梳的发髻。现在她的轮椅还放在阳台,轮胎开满了裂纹。有时晒被子闻到上面淡淡的樟脑味,恍惚看见她坐在阳光里,银白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。那些端屎端尿的狼狈,那些彻夜不眠的守护,都酿成了胸腔里温热的泉。原来伺候不是卑微的劳作,是把一个人放进心尖上焐热的过程。 就像老茶罐里的陈皮,越陈越能泡出琥珀色的回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