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驴是爷爷养的，毛色灰扑扑的，总耷拉着耳朵。天不亮就被套上磨具，粗麻绳勒进鼻梁，磨盘上堆着新收的黄豆。它踩稳蹄子，开始转，一圈，又一圈。没人喊停，它就不停。磨盘转了多少圈，驴就走了多少圈，蹄子在磨盘边缘磨出厚茧，毛被汗水浸得黏成一绺，连尾巴甩动都带着机械的沉重。
我们有时也像这驴。清晨六点半挤地铁，车厢里的人贴成罐头，每个人都低着头刷手机，像驴低头盯着磨盘。有人打哈欠，眼角泛起泪光；有人扶着扶手，指节泛白。到了公司，打开电脑，邮件像磨盘上的豆子，堆了一屏幕。改方案、回消息、接电话，鼠标点得手指发僵，后背像压了块磨盘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疲惫。
驴拉磨时总望着墙角那扇小窗，窗棂外是飘着云的天，可磨盘转啊转，天始终在原地。我们也望着“远方”——周末的懒觉、假期的旅行、项目后的喘息，可手头的事像磨盘上的豆子，总得一圈圈碾碎。报表改到第五版，客户说“再改改”；会议从三点开到六点，散场时夕阳早落了山。眼里的光被单调劳作磨成浑浊的灰，连笑都成了肌肉的条件反射。
傍晚拖着步子回家，钥匙插进锁孔时手都在抖。脱鞋的瞬间，脚趾蜷曲着放松，像驴卸下磨套后突然软下去的腿。泡在热水里，膝盖咯吱作响，那是重复抬腿留下的回声，和驴蹄敲在磨盘上的“嗒嗒”声没什么两样。
夜渐深，窗外的路灯昏黄。我蜷在沙发里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——慢，沉，带着累透了的钝重。突然想起那只驴，它大概也在某个深夜，趴在干草堆上，连嘶鸣都带着气若游丝的疲惫。明天太阳升起，磨盘还会转，我们，也还会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