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的皮鞋声在客厅响起时,她正踮脚够橱柜顶层的酱油瓶。玻璃瓶砸在瓷砖上的前一秒,她扑过去用后背接住了碎裂声,酱油顺着衣领流进脊梁骨的褶皱里,像条冰冷的蛇。黑暗中丈夫的咳嗽声从卧室传来,兰姨跪在地上用抹布蘸着唾沫擦地,直到地板映出天花板的裂纹。
十岁的孙子睡在阳台搭的行军床上,孩子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,练习册上“家庭暴力”四个字被橡皮擦得发黑。兰姨把洗衣篮里的校服掏出来,发现儿子的衬衫领口沾着酒渍——又是和客户应酬时被泼的。她想起下午在菜市场,卖豆腐的张婶悄悄塞给她半边生姜:“下次他动手,你就往他脚边扔。”可兰姨的手只会抖着把生姜埋进花盆,就像二十年前埋掉那只被丈夫踩死的老猫。
凌晨三点,兰姨摸黑给孙子掖被角,孩子说梦话喊“奶奶”,她捂住他的嘴,指腹陷进温热的脸颊。窗外的月光漏进防盗网,在墙上织出牢笼似的影子。她想起三十年前刚搬进这栋楼时,对门的女人总夸她嗓门亮,能从一楼喊到五楼。现在她连倒杯水都要侧耳听着丈夫的呼吸声,喉咙里积着三十年的痰,吐不出,咽不下,只能化成洗碗池里打转的泡沫。
晨光爬上窗台时,兰姨把昨晚没剥的蒜倒进粥锅。丈夫打着哈欠走进厨房,她立刻端起碗递过去,粥勺碰到碗沿的瞬间,她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。锅里的蒜瓣在白粥里浮沉,像数个没说出口的字,最终都煮成了软烂的沉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