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货店里的老师
货架第三层总摆着一排玻璃罐，装着话梅、甘草和水果硬糖。老王用竹镊子夹糖果时，总像在摆弄精密零件，指尖悬在半空顿一顿，再稳稳落进纸袋。阳光穿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，把他的影子叠在罐头标签上，黄桃与橘子在他肩头摇晃。我常去买文具，看他用软布擦拭生锈的铁秤。秤砣在细链上晃悠，他眯眼校准刻度的样子，比课堂上的算术老师更专。有次我攥着揉皱的毛票买练习本，他忽然按住我的手腕：\"数数钱角子，别让风替你做主。\"指腹的老茧蹭过我的手背，像砂纸打磨新木。
隔壁裁缝店的阿婆来换零钱，总抱怨儿媳晚归。老王递过零钱时，会塞给她一块薄荷糖：\"甜的东西沉底，苦的都浮在面上。\"阿婆含着糖走了，糖纸在风里飘成白蝴蝶。我蹲在冰柜旁啃冰棒，听见他对着空荡的店堂轻声说：\"过日子就像称糖，多一钱少一厘，自己心里得有准星。\"
暴雨天我躲进店里，看他把淋湿的报纸铺在台阶上。\"脚底下的路滑，心里的秤不能歪。\"他递给我一杯热水，水汽模糊了眼镜片后的眼睛。货架上的搪瓷杯叮当作响，混着窗外的雨声，像支不成调的歌。
后来我去镇上读中学，再回杂货店时，铁秤换成了电子秤。老王蹲在地上，手指拂过玻璃罐上的糖渍。阳光依旧斜斜地切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句没说的话。柜台抽屉里露出半截软布，边角磨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