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玉生在江南玉匠世家，指尖拢着玉砂的细腻，眼底映着水色的温润。他十七岁接手父亲的老铺，案头常摆着块未工的青花籽料，绺裂处被他巧妙雕作流云，像极了母亲临终前窗外的那片天。
他话少，刀却会说话。三十岁那年，邻街绣坊的阿芸托他雕支玉簪。她手指缠着线头，轻声说要赶在重阳节送心上人。良玉握着那块和田白玉，听见自己喉间发紧，最终把鸳鸯改作了并蒂莲——花瓣边缘故意留了道浅痕，像被指甲轻轻掐过。阿芸来取货时红了眼眶，他低头磨着工具，说：“玉有瑕才真。”
后来他收过块独山玉，墨绿底子上浮着几点绯红。捐玉的老妇人说，这是她丈夫当年在矿上攒下的命根子，如今人走了，想雕成对镇纸。良玉熬了三夜，将那抹红雕成两尾相追的鱼，墨绿的波痕里藏着细密的水纹。老妇人来取时，用镇纸轻敲桌面，忽然笑出声：“这水声，和他当年给我讲的一样。”
去年深秋，良玉在料石市场淘到块蒙尘的岫玉，里面裹着团混沌的鹅黄。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攥着蜡笔涂鸦的样子，便把那团黄雕成只趴在荷叶上的金蝉，翅膀薄得能透光。女儿收到时正备战高考，摸着玉蝉说：“爸，你雕的不是虫子，是夏天。”
如今他案头的青花籽料已工，流云里卧着只打盹的猫。有人出高价想买，良玉摇头。窗外的玉兰花落了满院，他用软布擦拭着猫耳朵，阳光透过玉料，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像谁撒了把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