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起赤壁
巷口的桂香飘过来时，他正蹲在青石板上系鞋带。鞋尖沾着早上的露水，他抬头说：\"我昨晚梦到周瑜了，他穿银甲，站在江边上喊\'点火\'。\"话音未落，风就卷着桂花瓣扑过来，落在他的折扇上——那是今早在景区门口买的，扇面画着小乔，裙裾飘得比江浪还远。我们沿着临江的步道走，他的折扇晃啊晃，晃得路边的野菊都歪了头。\"你看那断岩，\"他突然停住，手指向江对岸的赭色石壁，\"当年曹操的船就是撞在这上面吧？\"我凑近看，石壁上还留着几道深色的痕迹，像火烤过的印子。江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过来，他的T恤贴在背上，印出蝴蝶骨的形状，倒像当年周郎的剑鞘。
走到\"赤壁\"摩崖石刻前，他非要站在石刻下面拍照，举着折扇挡太阳，说\"这样像不像诸葛亮借东风\"。我举着手机，看见他身后的江水翻着白浪，远处的货轮鸣着笛，笛声裹在风里，倒像千年前的战鼓。\"你拍的时候要把石刻拍全啊，\"他喊，\"不然我妈问起来，我没法说我到过真正的赤壁。\"
中午在江边的小馆吃鱼，鱼是刚从江里捞的，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。他要了两盏桂花酿，酒液是琥珀色的，飘着两片桂花瓣。\"你说，当年周瑜有没有和小乔一起喝过桂花酿？\"他问，筷子夹着鱼块，眼睛盯着窗外的江。我抿了一口酒，甜丝丝的，像把整个秋天含在嘴里：\"可能吧，不然他怎么写得出\'欲得周郎顾\'？\"他笑，把酒杯碰过来，\"那我们也学他们，喝个\'周郎顾\'。\"
下午沿着江边走，他捡了一块碎瓷片——是那种仿宋的青瓷，边缘磨得很光滑。\"这是当年曹操的酒盏吧？\"他举着瓷片对着太阳看，阳光穿过瓷片，变成淡青色的光，\"你看，上面还有花纹，像铜雀台的瓦当。\"我接过瓷片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，温温的，像江里的水：\"说不定是小乔的胭脂盒。\"他摇头，把瓷片放进包里：\"我要带回去，放在书桌上当镇纸，这样写作业的时候，就能想起今天的江风。\"
夕阳西下时，我们坐在江边的石凳上。江水被夕阳染成红色，像当年的火光。他靠在我肩上，手里还攥着那把折扇，扇面的小乔被风掀起一角。\"你说，千年前的今天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夕阳？\"他轻声说，\"周瑜站在船头，小乔在岸上挥手，风把她的裙裾吹得像云。\"我望着江面，看见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，被夕阳拉得很长：\"可能吧，不然我们怎么会在这里，一起看同样的夕阳。\"
他突然坐直，从包里掏出手机，放起《滚滚长江东逝水》。音乐声裹在风里，飘向江面。路过的小朋友跟着唱，声音奶声奶气的。他跟着唱，声音比江风还响：\"滚滚长江东逝水，浪花淘尽英雄......\"我也跟着唱，看见江里的夕阳碎成千万片，每一片都闪着光，像当年的火船，像今天的笑声，像我们一起走过的青石板，像风里的桂香。
风又吹过来，裹着桂香。他把折扇递给我，我接过，扇面的小乔对着夕阳笑。远处的货轮鸣笛，笛声里混着我们的歌声。我望着他的侧脸，夕阳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，像当年周郎的剑穗。\"再唱一遍吧，\"我说，\"唱\'大江东去\'。\"他点头，清了清嗓子，声音像江浪一样涌过来：\"大江东去，浪淘尽，千古风流人物......\"
江风把他的声音吹向远处，吹过断岩，吹过摩崖石刻，吹过我们坐过的石凳，吹过千年前的赤壁。我握着他的手，感觉他的指尖在发烫，像当年的烽火，像今天的夕阳，像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步。
远处的江面上，一只白鹭掠过水面，翅膀沾着夕阳的光。他指着白鹭喊：\"你看，那是当年的信使吧？\"我笑着点头，看见白鹭的影子落在江里，和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变成了共同的记忆。
风里的桂香更浓了，我吸了吸鼻子，听见他还在唱：\"乱石穿空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......\"声音裹在桂香里，飘向更远的地方，像在和千年前的人打招呼：\"你看，我们一起赤壁，一起把历史，变成了我们的。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