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仙人
青石小径蜿蜒入云,尽头是半掩的竹扉。推开时,有青苔的凉意沾在指尖,门内是半亩药田,几株老松斜斜探过竹篱,松针上还挂着晨露。心仙人就坐在松荫下的石凳上,青布长衫洗得发白,发间别着一截枯枝——那是去年冬末从山涧捡来的,此刻倒像簪花般妥帖。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,像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,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笑意,却又不显得刻意。有人说他三百岁,有人说他只比山脚下的老槐树大几岁,没人说得清。山下的樵夫若遇上不开的结,会带着新采的野茶上山;药铺的掌柜为药方上的几味药争执不下,也会在月升时沿着石径走来。心仙人从不起身相迎,只递过一杯刚沏的茶,茶是野山茶,水是山泉水,喝下去时,心里的乱麻就像被山泉泡软了,自己慢慢舒展开。
有个年轻的货郎,妻子难产去了,他抱着襁褓中的孩子,在山门前哭了三天。心仙人没劝,只是让他看竹篱边的蒲公英。风起时,白色的绒球散了,漫天都是小伞,有的落在石缝里,有的跌入溪水中,有的被飞鸟衔走。货郎看着看着,忽然明白了:离别不是消失,是换了种方式存在。后来他带着孩子走街串巷,货担上总插着一束蒲公英,逢人便说:“看,这是我妻子给我的信。”
心仙人的药田不种名贵药材,只种些寻常的薄荷、艾草、金银花。有人问他为何不种能治百病的仙草,他用竹锄轻轻敲了敲土:“人心若是清明,薄荷能驱暑,艾草能安神,要仙草做什么?”他教山民们认草药,却从不收诊金,只说:“你若觉得有用,下次来带颗新鲜的野果就好。”山民们便常把自家蒸的米糕、晒的笋干放在竹扉外,有时还会留个布包,里面是孩子画的画——歪歪扭扭的小人,旁边写着“谢谢心仙人爷爷”。
他住的竹屋没有窗,只在屋顶开了个方洞。晴时漏下阳光,雨时漏下雨声,夜里漏下月光。有人问他冷不冷,他指着墙角的炭火盆:“心暖,屋子就暖。”盆里的炭火总是不旺,却一直燃着,像他眼里的光,不炽烈,却能照见人心里的暗角。
山脚下的石碑上刻着“忘忧谷”,没人知道是谁刻的。但谷里的人都明白,忘忧不是忘记,是学会和那些沉甸甸的往事好好相处。就像心仙人常说的:“心是田,你种荆棘,便长荆棘;种花,便开花。”他自己便是最好的田,种着岁月,种着慈悲,也种着数人悄悄埋下的、重新发芽的希望。
竹扉外的蒲公英又开了,风过时,白色的小伞飘向山下。心仙人依旧坐在松荫下,手里转着那截枯枝,浅褐色的眼睛望着云卷云舒,像在看一幅永远看不厌的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