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阳漫过山间石径时，我循着淡香拐过第三道弯，终于撞见了那片棠梨。树不高，枝桠斜斜伸着，像举着千万盏碎了的月光——嫩白的花瓣薄得透光，边缘沾着未散的晨露，中心的淡黄蕊被风揉得软乎乎，每一朵都像刚从云里摘出来的绒团。
风掠过枝桠，花就簌簌落下来。我伸手接，花瓣落在掌心时还带着点凉，像谁把刚晒过的棉絮轻轻搁在这儿。往前走几步，见老阿婆蹲在树底下，竹篮里盛着半篮落瓣，她说棠梨花摘下来晒了熬酱，配着糙米饭吃，春里的苦气都能散成甜。她抬头笑时，鬓角沾了片花瓣，和发间的白霜融成了同一种颜色。
我寻了块青石板坐下，膝头摊开半本旧书。风又来，花瓣就往书页上落，有的粘在“棠梨叶落胭脂色”的句子旁，有的叠在行间，像给字镶了层软边。棠梨花的香不扎人，是漫在空气里的清苦，混着草叶和泥土的腥气，吸一口，喉咙里都润着凉。远处有鸟叫，近处是花落地的轻响，连风穿过枝桠的声音都慢得像在打盹。
坐得久了，肩膀上落了好几片花。我抬手理，指腹蹭到花瓣的软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棠梨树，也是这样落满院子。那时我总蹲在地上捡花瓣，装在玻璃罐里，以为能留住整个春天。后来罐子碎了，花也散了，可那股淡香却藏在记忆里，一遇着棠梨就钻出来。
夕阳把花影拉得很长时，我起身往回走。老阿婆的竹篮已经满了，她朝我挥挥手，声音裹着花的香飘过来：“下次来吃酱啊！”我回头看，棠梨花在夕阳里泛着金，落瓣像撒了满地的碎星。
走到山径口，还觉得肩头有花的轻。风里的香淡了点，可鼻尖上的软，还留着棠梨花下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