妻子在厨房煎蛋,听见动静探出头:“今天也要去公司?”他“嗯”了一声,把公文包甩到肩上,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千百遍。公文包是皮质的,边角磨出了毛边,里面装着三样东西:一本翻旧的《求职指南》,一个保温杯,还有半包抽纸。
小区门口的保安冲他点头:“张工,去上班啊?”他回以同样的微笑:“对,早高峰得早点走。”转身走向地铁站的瞬间,脚步慢了半拍。他没进地铁站,而是拐进了街心公园。长椅上已经坐了几个“老熟人”——老王抱着保温杯看报纸,老李对着手机屏幕假装开视频会议,他们眼神交汇,像地下党接头,默契地避开彼此的目光。
他选了个背光的位置坐下,打开公文包,掏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亮起来,显示着上周没投的简历页面。他把电脑往腿上挪了挪,让路过的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“文档界面”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妻子发来的微信:“中午记得吃饭,别又啃面包。”他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,才敲出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
上午十点,公园里人多起来。他起身,走向街角的咖啡馆。靠窗的位置是他的“工位”,老板娘已经习惯了这个每天点一杯美式、坐满三小时的男人。他打开电脑,假装回复邮件,实则在招聘网站上刷新着职位。偶尔有电话打进来,他会走到门外,压低声音说:“我在开会,晚点回你。”挂了电话,手心全是汗——那是中介打来的,问他要不要去看一个月薪四千的保安岗。
中午十二点,他去便利店买了个饭团,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吃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,暖烘烘的,却驱不散心里的冷。手机又响了,是儿子:“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老师让家长去学校一趟。”他喉咙发紧:“爸爸在外地出差,让妈妈去好不好?”儿子“哦”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他看着远处嬉闹的孩子,突然想起去年儿子生日,他答应带他去游乐园,结果那天临时加班——那时候,他真的在加班。
下午三点,他“下班”了。先去超市买了妻子爱吃的草莓,又绕到菜市场买了块五花肉。回家时,妻子正在厨房做饭,看见他手里的菜,笑了:“今天回来挺早。”他换下衬衫,把领带挂在椅背上,那领带垂下来,像一条打了死结的绳子。
晚饭时,儿子突然说:“爸,我们班同学说,看见你昨天在公园长椅上睡觉。”他夹菜的手顿住,妻子也抬起头。空气凝固了几秒,他扯出一个笑容:“那是爸爸中午休息,公司附近没地方去。”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继续扒饭。
夜深了,他躺在床上,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。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照在椅背上的领带上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:咖啡馆老板娘的眼神,保安的问候,儿子的话。他知道这场戏演不了多久,但他还得演下去。明天清晨六点半,他依然会系上那条领带,甩起那个装着《求职指南》的公文包,走向那个没有公司的“上班路”。
因为他是丈夫,是父亲,是那个不能倒下的中年人。而“上班”,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