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闻到的。像被月光浸过的檀木盒，混着旧书卷的霉味与晒干的艾草香，从很远的地方飘来，不浓，却勾着人往深处走。是记忆里的味道，又像从未真正拥有过——指尖触到过的粗布衣裳，鬓边掠过的皂角气息，都藏在这味道里，温温的，带着三分烟火气，七分旧时光的凉。
然后听见了琴箫。
箫音先起，像山涧冰棱坠落，泠泠地敲在石上。调子是不疾不徐的，带着点寻人的意思，在梦里绕了三圈，琴音才漫上来。不是烈马秋风的琵琶，也不是吴侬软语的古筝，是素琴，弦上沾着晨露似的，每一声都轻得像羽毛擦过心尖，缠在箫音里，就成了春夜的雨，落在青石板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，也溅起那股味道——他站在廊下，手里握着箫，琴放在石桌上，弦还在颤。我看不清他的脸。只看见他袖口沾着的松烟墨，是写过“相思用”的那支笔留下的；看见他腰间玉佩，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响，和琴箫声叠在一起。味道更清晰了，是他靠近时，领口散出的薄荷香，混着刚沏的茶气，温热地拂过耳畔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抬手拨了下琴弦，弦音颤得厉害，连带着那味道都晃了晃，像水波里的月光，碎成一片一片。
后来琴箫声渐渐低了。他转身往廊外走，衣袂扫过竹帘，带起一阵风，那味道跟着风追过来，裹着他指尖的温度，和箫孔里未散的余气。我想抓住，却只抓到一把凉。再睁眼时，天已微亮，窗台上的兰草沾着露水，琴箫声没了，味道也淡了，只剩枕头上一点若有若的香，像他临走时，悄悄放在我发间的那朵干花。
原来有些梦，是用味道和声音织成的。味道是锚，拴着那些说不出的念想；琴箫是舟，载着旧人旧景，在记忆的河里慢慢漂。醒了，舟就散了，锚却还沉在心底，偶尔被某个相似的瞬间勾起来，又落进下一个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