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到"先天下之忧而忧"时,教室后排突然传来桌椅碰撞声。李老师停下板书,从眼镜上方看着我们:"今天是我最后一堂课了。"她轻轻将粉笔搁在黑板槽里,"教育局的退休批文昨天下来了。"
窗外的玉兰树沙沙作响,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胸前的钢笔上。那支褪色的英雄牌钢笔我记得清楚,她总用它在作业本上写评语,笔画间带着小波浪。有次我把"婵娟"写成"蝉娟",她不仅没打叉,还在旁画了只振翅的蝉,旁边批:"蝉鸣虽噪,不及月光皎洁。"
"本来想把这篇课文讲的。"她翻开备课本,第二十三页夹着张泛黄的书签,"你们看,这里有段备课笔记要补充——"前排女生突然开始抽泣,她合上书走下讲台,挨个拍了拍我们的肩膀。经过我座位时,她停顿了一下:"你的周记我读过了,文字要有筋骨,就像岳阳楼的柱子。"
下课铃响时,她将备课本留在讲台上,转身走出教室。我们趴在窗口看她穿过操场,灰色身影在玉兰花树下时隐时现。后来班主任告诉我们,李老师本可以提前半年退休,但她坚持带这届毕业生。
如今我案头也放着本《岳阳楼记》,第二十三页空白处,总能看见粉笔灰簌簌落下的幻影。那些没讲的文字,像未干的墨迹,在岁月里晕染成永不褪色的印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