蝇营狗苟与营营苟苟辨微
汉语词汇中,有些词语看似孪生,实则内核迥异。“蝇营狗苟”与“营营苟苟”便是如此——二者皆含贬义,都指向对利益的追逐,却在喻象的鲜活度与批判的锐度上,藏着不易察觉的鸿沟。先说“蝇营狗苟”。此语源自《诗经·小雅·青蝇》“营营青蝇,止于樊”,本以苍蝇“营营”往来飞鸣之态喻小人喧嚣。至唐代韩愈《送穷文》,方有“蝇营狗苟,驱去复还”的说法。“蝇营”是苍蝇逐臭般的钻营,贪于小利而四处乱撞;“狗苟”是狗苟且偷生般的猥琐,为求生存不择手段。两字相加,便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:人如蝇虫般嗡鸣着追逐腐臭,似野狗般摇尾乞怜、苟且度日。它指向的,是为利益不惜突破道德底线的卑劣行径——或为名利谄媚权贵,或为私欲构陷同僚,手段阴狠,面目可憎。如《官场现形记》中那些为升官而向上司“送红包”“托门路”的小吏,便是典型的“蝇营狗苟”之徒,其行为带着明确的“恶”的属性。
再看“营营苟苟”。它比“蝇营狗苟”少了“蝇”“狗”二字,却将“营”与“苟”叠用,成了“营营”与“苟苟”的并列。“营营”沿用《诗经》本意,指往来不绝、忙碌不休;“苟苟”则是“苟且”的延展,行为的卑微与琐碎。若说“蝇营狗苟”是带着獠牙的恶,“营营苟苟”更像一种骨的俗。它未必是主动作恶,更多是在生活的夹缝中,为蝇头小利奔走不息,活得局促而卑微。市井中那些为几分利与人讨价半天的小贩,职场上为保住职位而处处讨好的职员,他们或许大奸大恶,却终日被细碎的利益牵着走,活得毫格局——这便是“营营苟苟”的写照。它批判的,不是道德的沦丧,而是精神的贫瘠与视野的狭隘。
细究起来,二者的分野便清晰了:“蝇营狗苟”重“手段之恶”,以“蝇”“狗”的意象刻画出行为的卑劣与主动攻击性;“营营苟苟”重“状态之俗”,以“营营”“苟苟”的叠用,描摹出为小利奔波的琐碎与卑微。前者如恶狼扑食,带着血腥味;后者似蝼蚁搬家,透着烟火气。前者是“主动作恶”,后者是“被动沉沦”。
生活中,若见有人为上位而构陷忠良,不妨斥之“蝇营狗苟”;若遇邻人每日算计几分菜钱,或可叹其“营营苟苟”。一字之差,境界立判。这细微的分别,恰是汉语的精妙——于相近中见差异,于差异中见深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