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水
我又被渴醒了。嗓子眼像着了火,摸黑摸到桌角的搪瓷缸,晃了晃,只有缸底结着层白花花的盐碱。窗外的月光把晾衣绳照得发白,绳子上挂件蓝布衫,去年秋天洗的,到现在还硬邦邦地挺着。
\"娃,起来。\"娘的声音在门框那团黑影里发颤。灶房的油灯亮了,娘正拿抹布擦那口箍着铁条的木桶,桶底的裂缝用棉絮塞着,常年湿漉漉地洇出圈黑印。
村口的老井早枯了三年。现在要去三十里外的月牙泉担水。我挑起水桶跟在娘身后,扁担压在肩上咯吱响。沙子烫得脚底板发疼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远处的戈壁起了蜃景,明明灭灭的水洼里浮着个破草帽,走近了才发现是团枯死的骆驼刺。
泉眼被碎石圈着,排着长队的人都攥着空桶。日头爬到头顶时总算轮到我们,娘用葫芦瓢一瓢瓢舀,桶底的棉絮吸饱了水,裂子越发张牙舞爪。往回走时娘的肩膀歪得厉害,蓝布衫湿透了半截,在后颈窝堆出层白花花的盐渍。
快到村口时,桶忽然一沉。我看见娘的裤腿被什么拽住了,低头才发现是邻居家的小虎子,他抱着娘的腿直晃,嘴唇裂得像干涸的河床:\"张婶,给口水喝吧,俺妹快烧晕了...\"
娘咬着牙把水桶往我这边推了推,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碗,兑了半碗水递过去。小虎子刚要喝,突然又停住,往碗里啐了口唾沫,疯了似的往家跑。
我们到家时,水缸里还留着半缸水。娘舀出半碗倒在铜盆里,我看见盆底沉着只七星瓢虫,在浑浊的水面上划着圈儿。这时院外忽然吵起来,我扒着门缝看,见小虎子娘举着个空瓢追打小虎子,瓢沿在他后背打出红印子:\"你个讨债鬼!那点水是给你爹抓药的!\"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娘把最后一碗水倒进药罐。药味混着尘土味飘过来,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看见娘正对着灶膛发呆,灶灰里埋着个红薯,已经烤得焦黑。
后半夜我又渴醒了,听见娘在院里咳嗽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正拿勺往院角那棵老榆树上浇什么,树根下裂开的土缝里,几星绿芽正拼命往上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