椅子的形状里藏着未说的话
外婆家的老藤椅蜷在阳台的阳光里,像只晒透了的老黄狗——浑身的藤条松松垮垮舒展开,椅面凹下去的弧度正好接住人往下沉的身子,就像黄狗把温热的肚皮贴在你手心。我总爱踩着藤椅的扶手往上爬,藤条发出细碎的“吱呀”声,像外婆摇蒲扇时扇面擦过竹席的轻响——不是警告,是带着笑意的纵容,仿佛在说“慢点儿,摔不着”。后来藤椅的藤条断了几根,像老黄狗缺了牙,可我坐上去,还是能感觉到阳光渗进藤条的纹路里,像外婆的手,轻轻拍着我的后背。家里的木餐椅是爸爸当年打的,椅背刻着简单的梅枝,坐上去硬邦邦的,像爸爸的后背——小时候我总爱趴在他背上写作业,脊椎骨硌得我胳膊发疼,可暖得像晒了一下午的棉被。现在我坐木椅,膝盖碰到桌沿的位置,正好是当年爸爸帮我垫的木块,木椅的硬突然就像爸爸藏在严肃里的温柔,硌得人心尖发颤。上次回家,看见爸爸坐在木椅上剥毛豆,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他的头顶,白发像落在梅枝上的雪,木椅的刻痕里积着年复一年的饭香,像爸爸没说出口的“我等你回家”。
办公室的折叠椅总在深夜摊开,金属腿支着塑料面,像只累坏了的仙鹤——脖子椅背耷拉着,翅膀扶手缩成窄窄的一条,可还是硬撑着站着,等我把最后一行报表做。有次我趴在上面睡着了,梦见小学时的竹编椅,竹篾的纹路像妈妈织的毛衣针,可醒来时折叠椅的塑料面贴着我的脸,凉得像凌晨的风,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韧性,像那些没说出口的“再坚持一下”。第二天早上保洁阿姨看见,说“这椅子可真结实”,我摸着它的金属腿,想起昨天深夜它撑着我的重量,像个不说话的朋友,陪我熬过早春的寒。
楼下小花园的石椅总沾着晚春的玉兰香,表面的青苔磨得滑溜溜的,像奶奶当年的绸缎手帕——摸上去凉丝丝的,却藏着晒了一整天的太阳味。有次看见一对老夫妻坐在上面,爷爷把外套铺在石椅上,说“别凉着”,奶奶笑着拍他的手,石椅的青苔就像他们鬓角的白发,滑滑的,却越摸越暖。后来我也常去坐,把手机放在石椅上,听着里面的歌,风把玉兰花瓣吹落在石椅旁,像奶奶的手帕上落了片花,凉丝丝的,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甜,像过了一辈子的日子,越磨越亮。
昨晚我在超市看见一把新出的按摩椅,皮面亮得像镜子,推销员说“能模拟人手按摩”,可我站在跟前,突然想起外婆的藤椅。它现在还在阳台,藤条断了几根,像老黄狗缺了牙,可我坐上去,还是能感觉到阳光渗进藤条的纹路里,像外婆的手,轻轻拍着我的后背。旁边的推销员问“要不要试试”,我摇了摇头,转身走出超市——风里飘着烤红薯的香,像当年外婆喊我“吃饭”的声音,而我的手里,还攥着给妈妈买的木椅垫,想起爸爸的木椅,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“我陪着你”。
其实椅子从来不是椅子,是老黄狗的肚皮,是爸爸的后背,是累坏的仙鹤,是奶奶的手帕,是那些藏在形状里的温度,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就像今晚我坐在电脑前,身后的折叠椅支着我,金属腿碰着地板,发出细碎的响,像当年藤椅的“吱呀”声,像外婆的蒲扇,像爸爸的木块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“我在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