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枚枚铜纽扣躺在外婆的木匣里
外婆的衣柜最上面,摆着个深棕色的木匣。匣身的漆早褪成了淡褐色,边角磕出几道浅痕,像岁月咬过的印子。我总踮着脚够它,外婆就笑着把木匣抱下来,掀开那层洗得发白的蓝布——里面躺着一枚枚铜纽扣,像撒在绒布上的星星。最左边那枚是黄铜色的,表面刻着小小的菊花纹,花瓣边缘磨得发亮。外婆说那是她二十岁做裁缝时,给邻村新娘做嫁衣剩下的。“那姑娘长得俊,红衣裳配这枚铜扣,站在院门口招亲,风一吹,纽扣闪得像小太阳。”外婆的手指抚过纽扣,指腹蹭过花瓣的纹路,像在摸当年那身红衣裳的衣角。
挨着它的是枚暗褐色的铜扣,扣面有道浅浅的划痕。“这是你妈小时候的棉外套上的。”外婆眯起眼,声音软下来,“她三岁那年冬天,跟着我去菜市场,偏要跑着追卖糖葫芦的,摔在青石板上,纽扣崩出去老远。我蹲在地上找了半个钟头,才在菜篮子底下摸着——你看,这道划痕就是那回摔的,石头硌的。”我凑过去看,划痕里藏着点暗灰,像埋着那年的雪。
那枚最亮,是浅金色的,扣背上还留着线痕。“这是你去年冬天的羽绒服上的。”外婆笑着戳戳我的额头,“你说那卡通纽扣好看,非让我把原来的换成小熊的。我把这枚收着,想着等你长大了,说不定又喜欢旧样子了——你小时候总说,外婆的纽扣比商店里的好看。”我摸了摸那枚纽扣,线痕还带着点浅蓝色的线渣,是我羽绒服的颜色。
木匣最底下,压着枚小小的铜扣,只有指甲盖大,扣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福”。“这是你刚出生时,我给你做的小褥子上的。”外婆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,“那时候你才五斤重,裹在红布包里,我怕褥子的布扣硌着你,就找了这枚小铜扣,用软布包着缝上去。后来你长大些,褥子小了,我把纽扣拆下来,一直留到现在。”我捏起那枚小纽扣,指腹传来细细的温度,像外婆当年抱我的时候,贴在我脸上的手心。
窗外的夕阳漫进来,落在木匣里,一枚枚铜纽扣泛着暖光。外婆把它们一枚枚摆整齐,像在摆放着一整个春天的花瓣。我忽然明白,“一枚枚什么填空是什么”,填的从来不是典里的名词,是外婆的裁缝剪子碰过的布料,是妈妈跑丢的棉鞋上的雪,是我换下来的卡通纽扣旁的风,是那些被小心收进木匣的、带着温度的时光碎片。
外婆把木匣合上,轻轻放在衣柜上。柜门上的镜子映着她的白发,像落了一层温柔的雪。“等你以后有了孩子,”她转头看着我,眼睛里闪着光,“要是TA的衣服掉了纽扣,我就把这些铜扣拿出来——你看,每一枚都有故事,比商店里的新纽扣,可暖多啦。”
风从窗外吹进来,掀起木匣上的蓝布角,露出里面的铜纽扣,像撒在岁月里的小灯,一盏盏,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