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笔便是长风万里,那一撇从宣纸右上角斜斜掠下,带着三分洒脱七分沉稳,恰好三寸长短。墨色在宣纸上晕开时,仿佛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响,这便是“寿”字最传神的起笔。
这一撇是岁月的河流,从仓颉造字时就蜿蜒至今。它掠过商周青铜器上的饕餮纹,在甲骨文的龟甲上刻下最初的祈愿;它拂过秦汉的瓦当,让“长乐未央”的吉语有了绵长的脚;它还曾停驻在宋徽宗的瘦金体中,笔尖提按间皆是对鹤发童颜的向往。三寸之间,藏着中国人对生命最朴素的敬畏,是孩童初见祖父银须时的好奇,是游子家书里“但愿人长久”的低喃。
下半部的“寸”字,是丈量光阴的标尺。书法家用它丈量笔锋与宣纸的距离,农人用它计算禾苗生长的高度,而寻常百姓则用它衡量岁月的厚度。当这一撇与“寸”相遇,仿佛江河汇入大海,刹那间有了归宿。隶书的“寿”厚重如鼎,楷书的“寿”端正如松,行书的“寿”流转如云,而草书的“寿”则如惊鸿照影,将三千年的祈愿凝成一笔飞白。
祠堂的匾额上,这字带着檀香的温润;寿宴的屏风上,它映着烛火的跳跃;老人生辰的糕点上,它蘸着蜜糖的甘甜。它见过长安的繁花,也见过江南的烟雨;它听过塞外的羌笛,也听过深闺的纺车。论在朱红大门的漆柱上,还是在泛黄古籍的书页间,这字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模样——一撇写尽山海阔,一寸读透日月长。
相传彭祖寿高八百,却敌不过时光荏苒;神话中的寿星鹤发童颜,终究是传说的慰藉。唯有这字,在笔墨间获得永生。当孩童用稚嫩的笔法临摹时,当老人在春联上落笔时,当游子在信笺上写下“此致敬礼”时,那三寸长的一撇便在新的生命里生长,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烟火的温度,继续书写着关于生命的故事。
宣纸上的墨痕渐渐干涸,“寿”字却在光线下透出温润的光泽。那撇依旧是最初的长度,从右至左,从古至今,像一条形的线,将数代人的期盼串联成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