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腰间弓影,字里乾坤》
晨雾还未散尽时,山路上走来个人。他肩上搭着半旧的布衫,腰间悬着张牛角弓,弓梢缠着褪色的鹿皮,随着步伐轻轻晃悠。晨光穿过雾霭,在他腰侧投下一道弯弯的影,像片凝固的云,又像串未说出口的心事。这身影落在纸上,该是怎样的字?
“人”字是他挺直的脊梁,一撇一捺撑着单薄的肩,脚踩黄土地,头望灰天空。可腰间的弓呢?那道弯不能落在头顶,会压弯了他的脖子;也不能垂在脚下,会绊住他的脚步。匠人说,字要像人,得有筋骨,有灵性。于是那弓便轻轻巧巧悬在“人”的腰间,弓背向上,弓弦向下,像道浅浅的笑,又像弯着的月牙——是“夷”字。
先民造字时,许是见过这样的场景。山林里的猎手,腰间总得挂着弓,箭囊在身后晃荡,走过晨露沾湿的草地,走过落满松针的小径。弓是他的胆,是他的命,猎到的野兔能换半袋米,射落的飞鸟能给娃煮碗汤。那时的“夷”,许就是这样一个鲜活的人,带着生存的体温,从甲骨文的裂纹里走出来。
后来这字慢慢变了模样。商周的青铜器上,它是瘦长的“人”顶着弯弓,像举着伞的行人;秦汉的竹简里,弓与身挨得更近,仿佛弓梢已触到了腰腹的温热;到了楷书里,笔画终于沉稳下来,“人”的撇捺扎实如桩,“弓”的弯弧温润如玉,再不见狩猎的急切,倒添了几分书卷气。可仔细看,那弓的弧度里,仍藏着松弦时的微颤,藏着箭离弦的破空声。
有回在老祠堂见人写这个字,墨滴在宣纸上洇开,“人”字先落地,稳稳当当。然后提笔转腕,一道弯弓从腰间升起,笔锋在弓背处顿了顿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我忽然想起山路上的那个身影,想起他弓梢的鹿皮在风中轻摆——原来每个字都曾是个活生生的人,带着他的故事,他的呼吸,在时光里慢慢站成了永恒的模样。
日头渐高,山路上的人走远了。腰间的弓影忽而拉得很长,忽而缩成一点,像个跳动的谜。风吹过,有人指着那身影笑:“你看,这不是个字么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