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财闯北功名·鼠
砖缝里的月光碎成银粒,一只灰影窜过巷尾,爪子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——又是一夜“走财闯北”的时辰。它的“财路”没有定数。有时是南城菜市场的菜叶堆,腐叶下藏着半块咬过的馒头;有时是北城工地的水泥袋,缝里漏出几粒受潮的玉米;最奢侈的一回,竟在熟食店后窗下捡到根啃剩的排骨,肉屑上还沾着辣椒油,辣得它直甩尾巴,却舍不得松口。它从不上屋顶,怕被夜行的猫撞见;也不钻亮堂的店铺,怕惊了打烊的掌柜。它的“闯”,是贴着墙根的潜行,是躲在垃圾桶后的张望,是听见脚步声就立刻僵成石子的警觉。
天快亮时,它会蹲在老槐树的树洞里歇脚。洞壁上有它磨爪的痕迹,一层叠一层,像年轮,记着这些年跑过的路。春夜里追着飘飞的柳絮跑过护城河,夏夜里踩着积水窜过青石桥,秋夜里在晒谷场偷啄过金黄的稻穗,冬夜里蜷在暖气管道旁啃过冻硬的面包。它见过城里最阔气的门楼,门环上的铜锈被月光照得发亮;也钻过最破的棚户区,墙角的霉味里混着煤烟。可它从没想过“功名”二字——猫有捕鼠的差事,狗有看家的活计,连檐下的燕子都能用春泥垒个让人称羡的巢,它却只有一身灰毛,一双偷食的爪,和夜里数不清的奔波。
有回它偷偷溜进书房,见书桌抽屉里躺着块亮晶晶的牌子,上面刻着“状元及第”四个字。它好奇地用鼻子顶了顶,牌子纹丝不动,反倒惊起了桌上的墨蝶,扑棱棱飞走了。它吓得一缩,赶紧窜回洞——那东西看着金贵,却填不饱肚子,不如巷口张妈的煎饼摊,总掉些葱花碎屑。
这天后半夜,它又饿了。沿着墙根跑到十字路口,红灯亮时,一辆轿车停下,车轮旁漏下半个汉堡。它刚要冲过去,对面突然窜出只比它壮实的鼠,呲着牙抢食。它打不过,只好退回暗处,看着那只鼠叼着汉堡消失在巷口。自己呢?继续走吧,前面说不定有块掉在地上的糖。
东方泛起鱼肚白时,它终于在垃圾桶底找到片干硬的面包。蹲在桶沿啃着,尾巴垂在桶外晃悠。远处传来扫街人的竹扫帚声,它叼起面包屑,嗖地窜进了排水道。阳光漫过巷口时,没有人知道,昨夜有只鼠,又走了半座城,闯了数角落,既没捞着“财”,也没求到“名”,却在排水管的阴影里,小口小口啃着属于自己的早食。
这便是它的一生:走不的街,闯不尽的夜,功名,也名声,却在每一次抬头嗅向风里食物气息的时刻,活得实在,像粒落在砖缝里也要发芽的种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