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裹着田埂的时候,老黄牛的鼻子正喷着白气。它低着头,蹄子踩碎露水压弯的狗尾草,犁尖划破刚翻松的泥土——爷爷喊了三声“左拐”,它愣是没动,眼睛只盯着犁沟尽头那丛冒芽的野豌豆。
“这牛又钻牛角尖了。”爷爷把烟袋锅子往鞋帮上磕,笑出满脸的褶子。我踮着脚拽牛绳,它的肩背像块晒透的老木板,硬邦邦的,只往野豌豆的方向拧——直到犁尖蹭到那丛草,它才甩了甩尾巴,继续往前拉。
村里的牛都这样。王阿婆家的黑牛去年跟隔壁的黄牛打架,头撞在石磨上,额角肿了个大包,可它偏要追着人家跑三条田埂;李叔家的花牛更犟,上次拉车翻了沟,腿伤还没好,就非要去拉那辆装稻子的车,说什么“那车是它拉惯的”。爷爷说,牛的眼睛里只有一条路,要么走到头,要么撞破墙——就像钻牛角尖,进去了就不想出来。
我见过牛钻牛角尖的样子。去年夏天,它啃田边的草,突然盯着篱笆缝里的一根玉米苗。那苗儿才两寸高,被篱笆扎得歪歪扭扭,它却把脑袋往缝里塞,耳朵被篱笆勾得通红,也不肯退。爷爷掰着它的耳朵往回拉,它的鼻子里喷着粗气,喉咙里滚出闷雷似的低鸣——直到把玉米苗舔了一口,才悻悻地甩头。
后来我才懂,牛的“钻牛角尖”不是笨。收稻子的时候,它拉着石磙在晒谷场上转圈,转了一百圈也不晕,眼睛只盯着石磙压过的稻穗;冬天铡草,它站在草堆边,非要等我把最嫩的麦秸塞进铡刀——爷爷说,牛的劲儿都在“认死理”里,没有这股钻牛角尖的劲儿,犁翻不了深土,稻子晒不干浆,连拉车都走不直路。
夕阳把田埂染成橘红色的时候,老黄牛拉着空犁往家走。它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,赶开绕着腿腕转的牛虻,爷爷坐在犁把上抽烟,烟圈飘得比炊烟还慢。路过村头的老槐树,它突然停住,鼻子凑到树洞里嗅——去年春天,它在这儿藏过一根胡萝卜,现在树洞里只剩半根烂掉的须子,它却扒着树皮舔了半天。
“一辈子就会钻牛角尖。”爷爷拍了拍牛背,烟卷儿的火星子在风里闪了一下,“可没这股劲儿,咱的田能种出这么好的稻子?”
风里飘来灶屋的饭香,老黄牛的耳朵动了动,终于抬脚往家走。它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覆盖了田埂上的脚印、犁沟里的草芽,还有我小时候拽牛绳的痕迹——就像它一辈子钻的那些牛角尖,藏在泥土里,藏在稻穗里,藏在爷爷的烟袋锅里,成了最扎实的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