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田一个井,念畊gēng
田垄在晨光里舒展,像摊开的宣纸,墨绿的稻苗是未干的笔触。井栏圈住一方天光,井水晃荡着云影,也晃荡着农人肩上的扁担。田与井挨得这样近,田是土的肌理,井是水的血脉,二者相叠,便成了“畊”——不是凭空造字,是土地对人的低语:有田有井,方能耕耘。春末的雨刚歇,田埂上还留着湿泥的印子。戴斗笠的人弯着腰,手里的秧苗沾着井里新汲的水,根须在掌心蜷成细小的弧。田是方的,井也是方的,方田套着方井,像棋盘上的格子,人就在格子里移动,一步一栽,身后便铺展开绿色的涟漪。井台上的木桶还在滴水,水珠串成线,落进田垄的缝隙,惊起几只土灰色的蚂蚱。
正午的日头烈起来时,井边就成了歇脚的凉荫。石栏被晒得发烫,却不妨碍人坐下,脱了草帽扇风。井水是凉的,掬一捧灌进嘴里,带着泥土的腥甜。远处的田埂上,稻草人披着褪色的蓝布衫,守着半熟的麦穗。风过时,麦穗低头,草人也跟着晃,倒像和井里的云影一起,在田与井之间轻轻摇摆。
到了秋收,田就换了颜色。金黄的稻浪漫过田埂,一直涌到井边。农人割稻的镰刀明晃晃的,映着井水里自己的影子。割下的稻穗码在井台旁,等着傍晚用井水淘洗。井绳吱呀作响,吊桶沉进水里,搅碎了满井的夕阳,也搅碎了田埂上飘来的谷香。
田不会说话,井也不会。但田记得每一滴井水的润泽,井记得每一次弯腰的弧度。田与井相叠,不是简单的相加,是几千年里人与土地的默契——把种子撒进田里,把希望浇进井里,然后等风来,等雨落,等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脊梁。
暮色漫上来时,田埂上的人影渐稀。最后一个收工的人拎着空桶往回走,井台边留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。月亮爬上井口,清辉落进田里,也落进井里。田是静的,井也是静的,只有“畊”这个字,在土地深处,轻轻发着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