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里的乳汁与时间的滋味
凌晨四点,街灯还在薄雾里晕开光圈,顺子已经把牛奶箱搬上了自行车。金属箱身碰撞发出清脆声响,像她每天准时敲响的晨钟。父亲佐藤修治站在牛奶厂的铁皮门内,递来最后一箱瓶装奶,指腹在玻璃瓶颈上擦过,确认没有指纹。
牛奶厂的老伙计晨间运转起来,消毒机发出低沉的嗡鸣。顺子记得七岁时钻过流水线的铁架,看父亲盯着温度计的侧脸,蒸汽在他眉毛上凝结成霜。如今父亲的腰背弯得像被压了二十年的奶桶,却仍坚持每日五点检查牧场的苜蓿草。
车铃在空荡的街道响起,顺子熟练地在拐角处倾斜车身。第三户的石神婆婆总等在檐廊下,接过奶瓶时会塞给她一颗酸梅干。第八户的少年郎最近总睡眼惺忪地开门,校服领带歪在一边。她把牛奶轻放在门栏上,塑料盖与玻璃瓶碰撞的轻响惊飞了电线杆上的麻雀。
父亲的手总带着消毒水和黄油的味道。顺子的童年里,那双手曾用同样的姿势拧开牧场的栅栏,抚摸初生牛犊的绒毛,在她发烧时用粗粝的拇指按压额角。如今她替父亲给奶牛挤奶,掌心触到温热的乳房,突然想起十岁那年打翻牛奶桶,父亲沉默地蹲在地上,用抹布擦她凉鞋上的奶渍。
自动贩卖机在街角亮着冷光,整齐排列的盒装奶映出霓虹。顺子数着车筐里逐渐减少的玻璃瓶,金属提手硌得掌心发红。路过牛乳店时,老板娘探出头喊住她,新做的奶酪面包还带着烤箱的余温。
暮色漫进牛奶厂时,父亲正在给机器上油。顺子把空箱摞在墙角,发现父亲鬓角又添了些白霜。流水线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沟壑,像牧场里被牛蹄踩出的小径。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的夜来香飘进来,顺子突然想起今早石神婆婆说的话:你们家的牛奶,总有股阳光的味道。
晨雾再次弥漫时,顺子的自行车碾过湿漉漉的路面。父亲站在老地方递来牛奶箱,指腹依然擦过瓶颈。她看着父亲身后牛奶厂的轮廓在雾中起伏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卧在城市边缘,胃里突然泛起温热的酸意,那是昨夜喝下的牛奶在晨光里苏醒的滋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