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里的yè zi声
蝉鸣裹着热浪涌进巷口时,我正蹲在老梧桐树下捡yè zi。指尖刚碰到一片掌形的绿叶,后颈就落了点凉——外婆举着蒲扇站在我身后,扇面扫过耳尖,带起槐花香:“小囡,太阳把地皮晒软了,过来喝绿豆汤。”我攥着叶子蹭过去,瓷碗里的汤面浮着两颗蜜枣,甜香裹着yè zi的青气钻鼻子。外婆用指甲刮掉我裤腿上的梧桐絮,指腹蹭过我手背的叶脉印:“你捡的这yè zi,脉管儿跟我家老账本的线似的,粗粗的。”她转身从竹篓里翻出本卷边的薄本,纸页黄得像晒透的槐叶,夹着片干枯的梧桐叶——那是去年我捡给她的,边缘卷着,脉络却还清晰,像外婆眼角的纹路。
“要选整的yè zi。”外婆教我认叶子时,总蹲在树底下指给我看,“梧桐yè是手掌,槐yè带锯齿,竹叶细得像你扎辫子的绳儿。”我举着片槐叶往她发间插,她笑出满脸褶子,蒲扇拍着我的手背:“小调皮,槐yè扎人,别碰我头发。”可等我跑远了,回头看她,她正把那片槐叶夹进账本,指尖轻轻捋平边缘,像在摸什么宝贝。
最热闹的是傍晚。小伙伴们举着竹叶卷的哨子跑过巷口,“呜——呜——”的声音撞在梧桐叶上,碎成星星。阿桃举着她的“超级哨子”冲我喊:“你看我这个yè zi,比你长一截!”我攥着外婆刚给我编的竹叶环,跑过去跟她比,风把我们的衣角吹起来,yè zi的青气裹着汗味,飘得整条巷口都是。
后来我去城里上学,行李箱里塞了外婆给的yè zi书签——是她早早就晒好的梧桐叶,用棉线穿了洞,系着根红绳。“想外婆了,就看看它。”她把书签塞进我手里时,指尖凉得像秋末的槐叶,“yè zi晒过太阳,能留很久。”
今天下班路上,一片梧桐叶落在我脚边。形状跟那年捡的一模一样,掌纹里还沾着点灰尘。我弯腰捡起来,指腹蹭过脉络,突然听见风里飘来熟悉的声音——“小囡,捡yè zi要挑整的呀”。抬头望,天空还是那年的蓝,云像外婆晒在绳子上的被单,软乎乎的。
地铁进站的鸣笛撞碎了幻觉,我把叶子塞进包里。包里的书签还在,红绳褪了点色,叶子的脉络却更清晰了,像外婆的声音,像巷口的风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想念——都藏在yè zi的纹路里,一吹就散成风,却总在某个瞬间,轻轻裹住你。
风又吹过来,我听见梧桐叶沙沙响,像外婆的蒲扇,像小伙伴的哨子,像那年的yè zi声,从巷口飘过来,裹着槐花香,裹着绿豆汤的甜,裹着所有关于夏天的回忆,轻轻落在我手背上。
原来有些声音,从来都没走。它藏在叶子的脉络里,藏在风里,藏在你偶尔弯腰捡叶子的瞬间——只要你愿意听,就能听见。
就像现在,我听见风里的yè zi声,轻轻的,软软的,像外婆的呼唤:“小囡,回家吃晚饭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