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去山长水远,总有些牵挂难落笔
收拾行李时,衣柜深处掉出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。领口磨出毛边,左胸印着歪歪扭扭的\"毕业快乐\"——那年夏天,宿舍四个人挤在小床上,用马克笔一笔一画涂上去的。阿禾说\"以后穿这件,就像我们还睡上下铺\",当时笑她矫情,此刻指尖抚过墨迹,倒真觉出几分湿意。原来有些舍不得,是藏在时光褶皱里的,平时不显,一动身就全抖落出来了。楼下的老槐树又开花了。去年这个时候,我总搬个小马扎坐在树荫下,看王奶奶摇着蒲扇择菜。她总说\"丫头,这槐花烙饼最香\",然后硬塞给我一兜带着露水的花瓣。今天路过时,她正仰头看树,见我拖着行李箱,愣了愣,突然塞来个布包:\"刚蒸的槐花糕,路上吃。\"布包是粗棉布的,上面绣着朵歪歪的太阳花——去年我随口说喜欢她手上的绣活,她记到了现在。转身时听见她轻声叹:\"住了三年,倒像自家孩子了。\"原来舍不得,是老人眼里的光突然暗下去半分,是那句没说出口的\"常回来\"。
昨晚和室友视频,屏幕里三个人挤在当初我们一起买的懒人沙发上,背景还是那盏总接触不良的小台灯。\"记得把阳台上的绿萝带走\",\"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,以后没人替你多要萝卜了\",\"上次你落我这儿的书,我给你寄到新地址\"......絮絮叨叨说满一个小时,最后阿禾突然说:\"以前总嫌你晚上磨牙吵,现在倒怕以后听不到了。\"屏幕里的光映着她们泛红的眼眶,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——原来舍不得,是明明说着\"以后常聚\",却都知道\"常聚\"两个字,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多轻。
今早锁门时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拔出来。这扇门陪我走过一千多个日夜:有过加班到凌晨的疲惫,推开门看见室友留的灯;有过和家人吵架后的委屈,趴在门板上掉眼泪;也有过升职那天,抱着奖杯在门口傻笑半宿。现在轻轻合上,门轴发出\"咔嗒\"一声轻响,像在说\"再见\"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,我站在台阶上回头望,突然想起有人说\"所谓故乡,不过是有个人在等你\",原来我们舍不得的,从来不是某扇门、某盏灯,而是那些让冰冷空间变得温热的人。
出租车缓缓驶出小区,后视镜里,王奶奶还站在槐树下挥手,布包上的太阳花在风里晃。手机震了震,是室友发来的消息:\"到了报平安,你的绿萝我们先替你养着,等你回来浇水。\"车窗外的树影向后退去,像一部被快放的老电影。原来\"舍不得\"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告白,是旧T恤上的墨迹,是槐花糕的甜香,是钥匙上残留的体温,是那些说不出口却沉甸甸的,\"我会想你\"。
路口红灯亮起,司机师傅拧开收音机,歌声混着电流声淌出来:\"人生何处不相逢\"。我轻轻摸了摸口袋里的布包,槐花的清香从布缝里钻出来。也是,山水有相逢,那些舍不得的人和事,早就在心里扎了根,此去山长水远,倒也不必急着说再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