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君臣
贞观三年的某个清晨，太极殿的朝会刚散，唐太宗李世民攥着一份奏折，指节泛白。奏折是谏议大夫魏征写的，如刀，直刺他想为泰山封禅的念头——“承隋末大乱，民生凋敝，仓廪未实，而欲崇虚名，耗国力，陛下独不见秦隋之鉴乎？”殿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，照在御座上，也照亮了李世民脸上的愠色。他想起昨日还与房玄龄商议封禅礼仪，想着效仿秦皇汉武，彰显大唐气象，却被这魏征兜头浇了盆冷水。可他终究没发作，只是将奏折放在案头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遒劲的迹。三日后，朝廷传下谕令：罢封禅之议。
这样的时刻，在贞观年间不算稀奇。魏征像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，总在李世民得意时，照出他看不见的褶皱。有回李世民得了只俊鹘，正架在臂上逗弄，远远见魏征走来，慌得将鹘藏进怀里。等魏征奏事退下，那鸟儿早已闷死。旁人都道魏征严苛，李世民却叹：“他是怕我玩物丧志啊。”
最厉害的一次，是贞观六年，李世民因一官员误判案件，震怒之下要斩其首。刑书都拟好了，魏征却拦在丹墀下，历数自古帝王因喜怒滥刑而失天下的先例，言词激切，几乎是指着御座说话。李世民气得当场摔了玉如意，拂袖而去。躲在寝殿里，他对文德皇后吼：“总有一天，我要杀了这个乡巴佬！”皇后却换了朝服出来，拜道：“妾闻君明则臣直，魏征敢如此，正因陛下是尧舜之君啊。”李世民怔了怔，怒意渐渐消了，转而去偏殿召魏征，笑着说：“卿刚才的话，让朕想起大禹纳谏的故事，朕不怪你。”
这样的君臣，一个敢言，一个能容，竟成了贞观朝最特别的风景。魏征的奏折堆起来有几尺高，从劝诫李世民不纵私欲，到告诫他“兼听则明，偏信则暗”，桩桩件件，都直抵要害。李世民有时也烦，甚至想过把他贬到地方，但每次看到那些奏折，又总能想起创业时的艰难，想起“水能载舟，亦能覆舟”的道理。
贞观十七年，魏征病逝。李世民亲自去吊唁，望着灵柩，忽然泣不成声：“以铜为镜，可正衣冠；以古为镜，可知兴替；以人为镜，可明得失。朕常保此三镜，以防己过。今魏征殂逝，朕失一镜矣！”
殿外的风卷起纸钱，飘向远处的长安城。那一年，贞观之治已达鼎盛，可没有了魏征这面镜子，李世民偶尔也会在夜里对着空荡的朝堂，想起那个总穿着旧官袍、说话带点河北口音的谏官。镜子虽碎，镜中的道理，却早已刻进了大唐的江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