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华温玉,冷骨冰心
沈清辞再次睁眼时,正躺在雕花襁褓里,成了永宁侯府嫡出的“少爷”。前世烈火焚身的剧痛犹在骨髓,今生她却只能攥紧小小的拳头,接受这荒诞的重生胎穿。耳边是产婆喜极而泣的报喜声:“恭喜侯夫人,是位小公子!”她闭上眼,掩去眸中与婴儿不符的冷冽——既已如此,便顺势而为吧。打从记事起,沈清辞便活得像个精致的傀儡。候府嫡子的身份是她的保护伞,也是束缚她的枷锁。为了活下去,她必须扮演好“他”。她学着压低嗓音说话,模仿兄长们的走路姿势,在父亲严厉的目光下舞枪弄棒,于夫子的谆谆教诲中钻研经史。外人眼中,她是侯府最温润如玉的七公子,眉目清俊,性情谦和,待下人都带着三分体恤。
春日宴上,侍女不慎将酒泼湿了她的衣袍,惶恐跪地。她只淡淡拂去袍角酒渍,声音温和如春风:“妨,下次仔细些。”转身却在人处,用锦帕反复擦拭方才被侍女触过的手腕,直到皮肤泛红才停手。不是洁癖,而是骨子里的疏离,仿佛旁人的靠近都是一种冒犯。
她对谁都好,好得可挑剔,却也疏离得泾渭分明。母亲缠绵病榻,她每日晨昏定省,汤药亲自试过温度才奉上,喂药时动作轻柔,眼底却一丝波澜也。太医说母亲是心病,需子女温情化,她便日日讲些外界趣闻,语调温柔,神情专,听的故事转头就忘,母亲的叹息也从未在她心中留下痕迹。
同窗赞誉她“待人至诚”,唯有她自己知晓那温和面具下是怎样一片冰封万里的荒原。前世的背叛与惨死耗尽了她所有的情与热,今生,她只为自己而活。所谓的亲情、友情,不过是维持身份的必需品。她会对着冒犯自己的庶兄含笑致歉,转头就设计让对方在围猎时坠马断腿;她能对落魄的远亲伸出援手,却在其试图攀附时不动声色地断了所有资助。
那年江南水灾,她奉旨赈灾,手段雷霆,惠及万民。百姓称颂沈七公子仁德,却人知晓,她在帐中看着呈报上来的灾民数,眼中只有对灾情利弊的冷静分析,没有半分怜悯。她捐赠的千两白银,不过是为了给“沈清辞”这个身份镀层金辉。
温柔是她的武器,淡漠是她的铠甲。她如一块精心雕琢的温玉,触手生温,内里却冷硬如铁。京城数闺秀倾慕这位温润公子,权贵之家欲与侯府结亲,都被她以“潜心学业”为由婉拒。情爱于她,是最用的东西,是可能暴露身份、绊住脚步的荆棘。
夜深人静,卸下伪装,她会对着铜镜,看着那张日渐清俊的脸,眼神空洞。窗外月光如水,映照着她单薄的身影。两世为人,她早已不记得心动是什么滋味,只知道必须牢牢握住手中的权柄,才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大院、权力场中,护自己一世安稳。这副温柔皮囊下,跳动的是一颗早已冷寂的心,再也暖不回来了。
